情系两岸

陈立源

　　自从姥姥去台湾探亲归来，我家就有了来自台湾的客人，他们都是姥姥童年时候的同学，其中有一位叫徐苹的爷爷，接连来过多次，每次都住两、三个月。徐爷爷是湖北洪湖人，小时候因为家里穷，他父亲将他卖到了湖南临湘县一位农民家，所以他有两个籍贯，如今他又多了一个台胞的头衔。徐爷爷的童年是在战时儿童保育院度过的。靠国家资助上完了小学与初中，后来到航空学校学习修理飞机，成了一名航空机械师，在台湾空军部门工作，直到退休。
　　徐爷爷是一个很有个性的人，他在台湾没有成家。一个人生活自然很寂寞，于是他养了一只九官鸟。这只鸟是黑色的，并不漂亮，但它会模仿人说话。每当徐爷爷骑摩托车在外兜风回来，一推开门鸟儿便热情地打招呼：“你好徐苹！祝你快乐！”于是徐爷爷有了笑容。因有了这个会说话的伴儿，日子过得才有点滋味。但是九官鸟只能说两三句简单的话，无法交流，徐爷爷便买了一个灵敏度很高的收音机，为的是收听大陆广播，了解他日思夜想的故乡。一次听到一条广播找人的消息，他正巧认识这位被找的朋友，便立即骑摩托车前去通知、报告了这一消息。但遗憾的是他一直没有听到过寻找自己的消息。
　　当台湾作出了开放回大陆探亲的决定之后，一批批台湾老兵联袂回自己的原籍探亲。徐爷爷将九官鸟托邻居照管，然后回到了阔别40多年的大陆。他先奔湖南临湘看望养父母，但不幸老人家都已经不在人世；他便转道湖北洪湖去看望生身父母。但只见到了兄长与侄儿、侄女。他并不记恨父母当年将幼年的他卖掉，穷人家过日子艰难的苦处他理解。
　　从大陆返回台湾时，他带了一包湖南的辣椒籽，种在屏东光大三巷住宅门外的空地上，不意大陆的辣椒籽特别适宜台湾南部的气候与土壤，一株株长得格外茂盛，就像一棵棵高大的辣椒树，果实累累。徐爷爷自己不在家里做饭，也很少吃辣椒，便将成熟的辣椒送给左邻右舍，那些也都是大陆人，他们喜欢来自大陆的辣椒子孙。
　　徐爷爷住在台湾南部的屏东，那是一个军人眷属社区，门口种着各色花草，美丽又清新。徐爷爷是个勤快人，他将自己房前屋后的花圃收拾得整齐清洁漂亮。我怎么知道的呢？因为徐爷爷经常寄来大包的照片，附有各种各样的文字说明，比方哪是前院、哪是后院，就连那只其貌不扬的九官鸟也有多张不同角度的玉照，可见它在徐爷爷心目中占有多么重要的位置。
　　姥姥去过徐爷爷家，说徐爷爷家挂着一块小黑板，他常常在黑板上练习写英文，他搞航空机械离不了英语，退休后也不愿意丢掉。 徐爷爷每到吃饭时便上饭馆，吃碗牛肉面或米饭、炒菜，或者买几个烧饼和一袋子酱汤提回家吃喝。至于酒、茶、饮料等也一同买来，如麦香红茶、威斯比酒等等。冰箱里摆着许多瓶瓶罐罐，以便随时饮用。
　　徐爷爷到我们家之前，多次来电话告知他的行程和到达太原的时间。从台湾经香港再到达太原的飞机都是夜间十点左右。记得第一次跟家人去接他时，我们在机场出口处等了很久，别的乘客都出来了，他还没有出现，我们很着急，担心出了什么事。终于他推着旅行袋出来了，头上戴着一顶怪怪的空军帽，脸色黑黑的，腰杆笔挺。旁边的人说：“一看就知道是台湾老兵！”
　　徐爷爷为什么这么晚才出来呢？原来他带的行李太重，我们两个人帮忙都拿不动。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一点也不陌生，因为多次见过他的照片，从电话里听过他的声音。回到家里徐爷爷打开旅行袋，拿出了几件飞行服式样的棉夹克，厚厚的。对我说：“你姥姥一件、你妈妈一件，你一件！”接着又掏出三条花花哨哨的棉裤。我们都惊呆了，怎么带这么多啊？他煞有介事地说：
　　“我早就研究过了，太原的冬天长，气候冷，所以专门给你们带来这些，让你们冬天穿。”
　　这个单身独居的爷爷竟然会关心体贴他人，真使我们感动。然而还没完，他还在旅行袋里掏出了两个黑色的背带书包对我说：
　　“一个给你，一个给你表姐。台湾的学生都背这种书包。”
　　我立即接过背在背上对他说：“谢谢徐爷爷！”
　　徐爷爷住下了，我妈给他做太原人喜欢吃的焖面，就是将肉丝、豆角炒好，加上细细的面条焖好。主食副食都在一起，然后喝西红柿豆腐汤，徐爷爷很爱吃这种饭。还有一次，一位雁北地区的奶奶来玩，给我们做杂面的拨鱼，就是将面调成稠的面糊，用一种特殊的金属筷子一条条拨到开水锅里，拨出的面就像一条条小鱼一样飞到锅里，很有趣，徐爷爷看得眼花缭乱、兴味十足。
　　“味道蛮好！台湾只有山西拉面、刀削面，没这种焖面和拨鱼，早就听说山西人会做面食，果然不错。我从来没有吃过这样的东西，我感觉比米饭好吃。”
　　徐爷爷喜欢喝啤酒，我们便去买，他每天喝一瓶，不算多。他也喜爱抽烟，抽的是他自己带来的台湾烟。我劝他说：“徐爷爷，你别抽烟，对身体有害呢！”他说“我知道，这烟盒上写着吸烟有损健康。可是我和别人不一样，并不吸进肚子里去，吸了就吐出来。看着烟飘散，好玩。”。妈妈对我悄悄地说：“徐爷爷在台湾是独身，抽烟是为了解闷，别干涉他。以后劝他少抽点就行。”于是我拿来果味糖块请他吃，告他嘴里含了糖就忘记了抽烟。
　　徐爷爷喜欢骑着车子逛大街，他让我们替他买一辆自行车，他骑着车在熟悉的街道上游逛。他觉得太原城既古老又有趣。当他听说太原建城已有2500年历史，更是有了兴致，我们在他住的房间挂了一张太原市交通图，他便仔细研究那些街道，什么米市街、帽儿巷、东西缉虎营街等怪怪的街名，他都记在了小本子上。在太原的晋祠公园，他看到了宋代仕女塑像，千年古柏树，水母娘娘庙，知道了王氏始祖在这里，后代移到了全国各地。感到这座古城悠久的历史令人产生思古之幽情。当他听说山西的地面文物占全国的百分之七十，更是不住地啧啧称赞，他说我以后会常来，还会向台湾的朋友介绍，叫他们到山西来旅游。他又登上了天龙山，一览在台湾见不到的名胜古迹。
　　徐爷爷出生在农民家庭，他想了解山西农民的生活，于是我们带他到太原市郊北张村一位农民女作家郎秀春家里去作客。那是两个大院，大瓦房窗明几净，比城里人住房宽敞得多，自己住不了的房屋便出租。我们上田间参观后又吃了颇具田园风味的午餐。那是玉米收割季节，郎秀春的儿子将又长又粗、颗粒饱满的玉米棒子和当地人称为毛豆的青豆子，各煮了一大锅。 这种无污染的绿色食物，清香甘美，我们吃得很开心。当徐爷爷看到郎秀春的儿子自己制作瓶装蘑菇罐头时，便无限感慨：“难怪大陆农民生活大大改善，与我过去了解的农村完全不一样了，大陆发展进步真快呀！”
　　徐爷爷签证的日期快到了，机票是早购妥的往返票。他不得不收拾行装准备返回台湾。我们给他带上山西的大红枣和竹叶青、汾酒，他还爱吃干馒头片，对于不在家做饭的他来说，这馒头片比烧饼耐贮存、味道更好。再带两包山西平遥的著名特产冠云牌牛肉。此外还有两幅裱好的山水画，可以悬挂在他的房间里，当他思念大陆时，那秀丽的山水画将会带给他一些愉悦，更何况他每年还要安排时间到大陆来居住呢。他临走时说：“其实我有两个家，一个在台湾，一个在大陆。只是每次来还要办手续，怪麻烦的，如果祖国统一了，不再要签证手续，我常来，你们也可以去，像一家人串亲戚一样，多好。”
　　我们开着车子送徐爷爷去机场。他推着行李，一步一回头，恋恋不舍。虽然他当天晚上就可以回到台湾屏东的家里，而且会立即打来电话报告他平安到达的消息，但我们还是惦着他，因为他在那里是一个人，除了一只鸟陪他作伴。好在他能收看大陆中央四台的电视节目，能收听大陆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对台湾广播，从中了解大陆日新月异的变化。那些丰富多彩的节目使他忘却个人寂寥的生活。这种精神食粮是他每日离不了的。他说真是感谢制作节目的同胞们，说他们是台胞的知心人，又不愧是海峡两岸的架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