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夕义(江苏)
皎洁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向墙上的条幅。条幅上草书的诗句,清晰的显现在我的眼前:
虽非同根生,相伴一母出 遍地烽烟出,天涯共沦落
这是台湾友人张焕章先生赠我的五言绝句。几句诚朴真挚的话语,记载着我们之间经理半生的深厚情谊,使我仿佛又回到了辛酸的童年时代。
1941年,11岁的焕章和我都生活在苏北一个古老的小城里。他是一位大杂货店的小东家,我是寄居外祖父家的孤儿。我们在同一所学校同一个班级上学,又是同庚,但由于家境的差异,交往的机会很少。然而由于反对日本帝国主义对中国人们的血腥屠杀,却戏剧性的促使我俩成为一对亲密的伙伴。
那是一个冬天的上午,驻城日军松本联队强迫全城群众与学生去观看他们屠杀爱国同胞的场景,藉以震慑中国人民反侵略的心。小县城颤栗在凛冽的寒风里,人们的心也在恐怖的颤抖着。在一片混沌的荒地中间,矗立着一个挂好绳索的吊架,吊架下面是一口正煮着水的大锅。
一个所谓破坏王道乐土的"囚犯"被押进了刑场,几个刽子手用吊索系紧了这位爱国志士的双脚并猛然地把他吊向半空。这时半空中传来了壮烈的歌声:"……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
这歌声,惊的刽子手们气急败坏把这位爱国志士迅速地从半空汆向沸水锅中,接着一声惨叫,两声枪响,爱国志士没有声息了。周围的空气像凝固了似的,人们的心里像压上了一块沉重的石头。
这天,焕章和我站在一起,从表情上我感觉得出来,他和我一样,心里充满着悲痛和仇恨。从那以后,我俩经常在一起倾吐着复仇的愿望,并且决定用自制的弹弓偷袭上街巡逻的鬼子。我们每射一个鬼子,心中都会产生一种复仇的快意。这种自发的、朴素的反侵略意识,像一根无形的纽带,把我倆紧紧的连接在一起。
1942年一个春光融融的黄昏,两个巡逻的鬼子高傲的走在南小街的石板路上,笨重的翻牛皮鞋撞击着石块路面,发出刺耳的响声。这时我刚放学,悄悄的跟在鬼子身后,拉起弹弓向右边那个鬼子的后脑勺射去了复仇的泥弹,同时转身撒腿就跑,鬼子也叫喊着紧追不放。情况危机,我急中生智,一头扎进路旁一座荒废了的尼姑庵内,从墙洞钻到庵后的小巷中。巷内第一户就是焕章的家,正在门口张望的焕章一把将我拉进他家院中。当晚,鬼子封锁了南小街一带,挨门逐户地搜查打弹弓的小孩。这时的我已换上了焕章的新衣帽,和焕章一齐读着日语字母。搜查的鬼子见到我们这样,连问也没问就走向他处。一次灾难终于避免了,我倆之间的友谊也加深了。
1945年日寇投降后,我们终于分手,各自走上自己所追求的道路,而且一别就是五十多个年头,但我们各自的心间,仍然深深的埋藏着这段纯真的友谊。
去年,焕章从台湾回乡探亲,他会晤了自己的亲属以后,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我,可见他对珍贵友情的眷念。欢聚时,他挥毫作诗,写出了我倆共同的心声,同时激动的对我说:"雨生,我永远不会忘记你,更不会忘记故乡--这里是我出生的地方,有我生命的根。"
是的,无论是住在大陆的、海峡彼岸的、或是世界其他地方的中国人,他们都有牵肠挂肚的生命之根。我相信终究会有一天,所有的中国人都会被生命之根联结在一起的。
想到这里,我情不自禁的拉开窗帘,只见月光如水,泻向条幅,上面的诗句显得更清晰了。这月光好象要把我倆这半生的友谊,也化成明澈的银辉,洒向海峡彼岸的友人,洒向辽阔的海空,洒向所有炎黄子孙的心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