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的情怀


艾忠华 (台湾)

    小时候,我爱听父亲讲家乡故事,家乡的故事凄苦,它连着的是酸涩的国家事。几十年弹指一挥间,父亲已然亡故多年,他那些像录音机里一再重复的故事,大多我已不能完整记忆,只有:「生为中国人,却不能像外国人,可以在中国的土地上到处游历。」、「你的儿孙辈,将成为强国的国民。」这两句话,让我永铭难忘。

     回大陆去,曾是在台大陆老兵,日思夜想的奢望。四十年孤寂煎熬的生活,夜夜漂浮在梦里的惊喜和激动,终于在垂暮之年,得以真切实感地渲泄,基于心理补偿作用,他们回大陆,走得最多的应该是返乡归里的回家路。到大陆去,是现在人们嘴上常说的词。那些最早和陆续去探路,投资经商的商人、以演艺为业的艺人、求医问药的疾苦人、负笈从师的年轻人、寻幽览胜的游人、进行交流的学人、有心的政治人等,都已能随愿去大陆,走他们各自选择的道路。

     中国人可以任意的游历中国大地了?父亲那发呼感慨而深沉的话已成过去了?在台湾,一部份人由于身份的特殊性,还不能随意前往大陆;在大陆,也只有一部份身份特殊的人,能够来台湾。祖籍台湾的大陆同胞,被限制来台的仍然不少,经允许来台旅游的,却被逼处在接受每晚点名之辱的、世界没有任何地方存在的怪象之下。大陆同胞来台,机会十分不易,经验万分宝贵。中国人还不能自由地游历中国,中国的不幸还没有结束,她仍然被阻挡在愈合历史伤痛的半道上。

     台湾,方兴未艾的在进行不知所以的匍匐式的自我否定。是一只玩弄「去人之廉以快号令,去人之耻以崇其身」阴谋的推手,毁掉了这个社会的纯朴、祥和、安宁。他们享受台湾而没有任何积极作为,忍令经济萧条、民生雕敝、治安恶化、黑金加剧、贪官庸吏塞途而无动于衷。整日所为不过表演、说谎,把自己装扮成爱这个爱那个的「新民族的先驱」。对姓了四百年的赵、钱、孙、李,四百年后像是一觉梦醒,嗅出了这些姓氏有些令他们无法忍受的异味,必欲去之而后快的下定决心,改姓岩里正男或查理、戴维斯。末世的轻薄已令台湾显现出生命耗殆前的痛苦痉挛,其抽搐仍将加剧。

     就在奸佞当道,寒蝉噤口的当儿,一位勇敢的、土生土长的知识分子,忍着暴力相加,血流满面的疼痛,不畏强暴的站上讲台,猛地爆出一声「我是中国人」的愤然吶喊。这是在台湾的中国人血性良知、撕心裂肺的呼唤,其声铿锵,其意坚定。他,并不孤立,我们正站在他的左右。

     世纪末那个盛典之夜,众人拥簇在十里长街,仰观夜空花团锦簇、五彩缤纷的烟火,身旁一位手牵孙儿的长者,不期然地朝我说:「真漂亮。」相对于老者对烟花的赞美,我陷入百年历史盛衰对比的思绪里。近代中国沉重的历史扉页,在心底掀动,这个大都市百年前的残景在眼前浮现。应该不会忘记,是无时无刻不标榜自由、民主、人权的伪善者,破坏了中国人平和的寻常生活状态。百年的屈辱,百年的抗争,我们这个满身带伤的民族,以坚韧不拔的毅力,坚实有力地重新挺直了腰杆,逐步进入到繁荣昌盛的佳境,这得之不易的成果,绝望中的改造者,厥功甚伟。

     大陆在几十年发展过程的曲折中,出现过一段时期的不寻常状态。几个「光荣软件公司」的中国青年,不怕丢掉职业的危险,勇敢地揭露外商见不得人的意识侵略,他们表现出的骨气,令我们感觉舒服。「中国可以说不」一响愤然有力的声音,表现出当代中国青年人,从迷茫幻觉到清醒警悟的凛然愤慨,让我们感觉豪气。

     曾经,我走进大陆壮美绝伦的山川,万种风情的美景联系着我在台湾一次次山野之旅的美感。曾经,我川行在大陆城市的大街小巷,无异于我在台湾都会里的走街问店。丹江大坝上,那座起闸机上铸印的「上海机械制造厂制造」几个字,一时间令我感觉美妙。奔驰在十堰郊道上几辆刚下生产线的军车,令我精神振奋。上浮在葛洲坝船闸里的江轮上,我耳边似乎又听见收音机里传来土地上鼎沸的雀跃欢腾声。三峡大坝夜晚的工地灯火处处,虽不见工程机械,但肯定要比建筑葛洲坝时先进。大漠戈壁中,蜿蜒如游龙嬉戏于大地的高速公路,令我按捺不住拨弄快门的手指。我不惊奇于大陆城市的现代与繁华,她们应该是这样。也不讶异大陆乡村发展的不足,毕竟有谁能在短短几十年间,将受尽摧残的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山河全部现代化,更何况她是在废墟上,从禁运、围堵、封锁的环境下开始的。带有异样眼光看中国的人,应该看到一个事实:持续快速的进步和发展还在这里扩延。

     革命先行者孙中山曾说:「国家之兴衰系于社会之隆污;社会之隆污系于人心之振靡」。中国的广电事业发展蓬勃,颇具正面意义与价值,多采多姿的电视节目,丰富了人们的休闲生活。然而,一些煽情镜头的出现,不良于人情心性的纯净,部分节目失之于夸珍显豪,有碍正面的社会导向。发展中的中国,应警惕骄代浮华必然衍生的严重危害。

     家乡对我而言,是个毫不具体的想象,虽说也曾回过祖籍地,但她并不急于向我招手,因为我不是老兵,去大陆走的不是回家之路。我不醉心于寻奇探险、览景鉴物,固然也到过大陆几处名胜旅游,却衷心不以为自己是个旅游之人,所以走的不是旅游之路。只是一种贮藏在心底深处的情怀,止不住我在一段时间之后,便想去大陆走走的脚步,是血脉的、自然的、根性的民族情怀。

     台湾是我的家乡,我生养于斯,妻小生养于斯;大陆是我的家乡,我从出于那里。我们关心台湾,关心大陆,关心她们共有的名字─中国。在这个名字之下,一切不断证明两者关系的述说,都显得多余。东方又红日,晓鸡更司晨,从伏案的桌边站起,又想起父亲:「你的儿孙辈,将成为强国的国民」那句话,此辈中国人责无旁贷啊!

两千零二年五月三十日清晨
于中国台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