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陆 高伟
这是一老一小,来自海峡两岸的两个陌生人,一次偶然的旅行遭遇给他们留下许多遗憾。虽然事过境迁,天各一方,而昨天那场难忘的生死之旅却像美丽的雪莲花盛开在彼此心头!
(一) 那是1988年春节前夕,在旅行社工作的朋友风风火火赶到医院找我帮忙,说要我陪同一位来大陆观光的台湾老人赴云南旅行。说真的,马上就要过年了,并且要到空气稀薄的云贵高原,我想没有哪个人愿意去。但当时碍于朋友的情面,便很不情愿地答应下来。 后来,经朋友介绍,我得知老人叫臧真白,是一位台湾画家,六十多岁,清清瘦瘦的,从外表看倒像一位知识渊博的学者,只是少言寡语,似有什么心事,常常暗自叹气。那样子让我想起秋天田野里一棵飘摇的老树。 当天,我们下榻昆明饭店后,还没有顾上休息一下,老人便提出要游翠湖。春节前的翠湖静极了,几乎见不到一个游人,只有稀稀落落的红嘴鸥在啁啾着飞来飞去。我不明白,在这样的季节里,他来到这个寂静的地方是为了逃避喧嚣的都市还是要来到这个清净的世界独饮内心的苦痛?我步步跟随其后,揣摸着这个古怪的老人会做出哪些异常的举动。 走着走着,他慢慢转身以一种渴求的口吻问我:“你可以陪我去玉龙雪山吗?”“什么!”我简直不敢相信,一个连走路都颤颤悠悠的老人居然想攀上海拔四千多米高的雪域高原。但那一刻我还是答应下来。虽然他身体瘦弱,可经过几天时间的接触观察,还没有发现他有其他严重症状,也许可以适应高原气候。其次,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我不忍拂去一个孤苦老人虔诚而渴望的心愿。 然而,事与愿违,我的一念之差,差点断送了老人的生命!——就在我们乘车行进到玉龙雪山脚下的石鼓渡口时,老人突然脸色青紫,呼吸急促,四肢不停的抽搐着。凭多年经验我断定,老人除有高原反应外还患有心脏病。性命悠关。可当时由于通讯和医疗条件的限制不允许再等待救援,一切只能靠自己。 我将老人安置在附近老乡的茅屋后,马上给他带上了氧气面罩。然后静脉注射药物,胸外按摩。……当时,我无法确诊老人究竟是哪种类型的心脏病,我只好凭经验、凭现有的条件来救治他。那一夜我的每根神经都紧绷着,生怕老人出现意外。同时,我感到自己特别委屈,他隐瞒了自己的病情。心想,一旦发生危险,我承担不起这个责任呀! 不知是药物发生了作用还是逐渐适应了高原反应,第二天天蒙蒙亮,老人终于苏醒了过来。只见他捂着头第一句话就问:“玉龙雪山到了没有?见到雪莲花了吗?”天啊,这岂不是在害我吗?都到了这生死攸关的地步了,他却像没事似的仍然念念不忘这鬼地方。我有些生气,也不能再耽误了,不等他说完就急忙喊醒司机,从当地老乡手里买来几株雪莲后,按原路迅速返回。 路上,老人见我默默无语,面带愠色,便十分歉意的告诉我,他患风湿病多年了,行走困难,现在可能已累及心脏。去过许多国家都没治好。整日被病痛折磨的他听说云南玉龙雪山的雪莲花治疗风湿病非常见效。就想亲自来采集一些。据说,当场泡酒喝下去疗效更好。怕出意外,他听从了朋友的劝告这次行程中决定请一位保健医生随行。为了避免遭到拒绝,他又隐瞒了自己的病情。 回驻地后,我们彼此没有讲一句话,甚至连用餐时也都是低头吃饭,面面相觑。这种尴尬的气氛一直持续到分手。 分手的那天下起了小雨,老人再次来到我的房间向我道歉,并高于原订两倍的酬金送我。我谢绝了他的好意,也理解了他的用意。我总感到老人十分可怜,从遥远的台湾来到这里竟无亲人陪同。虽然经历了那么多惊险和烦恼的事情,而就在我挥手告别的一瞬间,仿佛这一切的不快都已烟消云散。 (二) 从云南回家后,我力图忘却昨天发生的故事。但人有时往往会产生一些奇怪的念头,你越是有意识的回避他,他却像电影一样常常映现在脑海里——那云雾缭绕的雪山那洁白而神秘的雪莲花,还有老人那双明亮的眼睛……飘来飞去,总也挥不去。但无论怎样,我都没有想到有一天会同他再次重逢。 转眼到了1999年春天。我撰写的一篇散文《悠悠风筝情》获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海峡情》征文优秀奖。接到赴厦门参加颁奖大会通知的那天我非常犹豫。那段时间我因研发“磁性两用手术刀”而负债累累陷入困境之中。但考虑再三,为了这次难得的荣誉,我还是决定举债前往。 2月29日,当我怀着复杂的心情走进厦门京华饭店时,一个熟悉而陌生的身影映入眼帘——臧真白先生。彼此相遇的刹那间,他久久的打量着,慢慢认出了我。他展开双臂拥抱着我,连声说道:“真是你吗!小老乡,怎么会在这里见到你,我太高兴了!”接着他拍着自己的腿说:“我的风湿病早已痊愈了,多亏了你买的雪莲花啊!” 原来,臧老先生也是来领奖的。他的大作《两岸书画交流之我见》荣获特别奖。 是夜,在他的房间我们像久别的忘年之交一直谈到月上中天。臧老是台湾著名书画家,1949年去了台湾。经历漫长的离别之苦,原先在青岛的温馨小家已成飘渺梦影,人生风雨中走过六十八个年头,至今依然孑然一身……乡音乡情像一杯陈年的老酒把彼此的心拉得很近很近。末了,他把自己写的几本专著和于右任的墨宝增送给我。 从厦门回来后,我的经济处境更加艰难。不久,《中国青年报》记者徐家良,《潍坊日报》记者房华对此事进行调查采访,以题为《一个青年发明者的困境》等报道在国内许多媒体发表,事件引起很大轰动。此后,我收到了很多读者寄来的赞助款,不过大都是几十块钱而已。其中,一张寄自青岛名叫“老友”的汇款单如雪里送炭一般送到了我的手上。汇款单是用圆珠笔写的,没有地址。当时5000元是一个不小的数目,基本帮我度过了难关。考虑这笔钱数目较大,我想在有能力的时候偿还人家。所以我在取款前将此单复印下留做日后查用。为此,我曾先后求助《齐鲁晚报》和《青岛生活导报》帮我查找这位好心的“老友”,但写出的求助信却毫无音讯。 (三) 就这样,平淡的日子像流水一样匆忙而过。而我与臧老先生的感情也在一天天加深,书信来往不断。他经常鼓励我勇敢面对生活和工作,还经常托人给我的儿子带来很多台湾玩具和衣服。他的每一个电话、每一次问候都使我感受父辈般的关爱。 臧老写信一般都用毛笔,无论大字小字都是如此。一天,他寄来一封信却是用硬笔写的,我感到奇怪。转念一想,信里有我拜托他购买的《人体解剖图谱》,我想可能是他上街买来直接到邮局寄出的,而邮局没有毛笔。反反复复看着那似曾相识的字迹,蓦然记起那张5000元的汇款单来,我急忙取出一看,恍然大悟。汇款是臧老填写的,那笔画,那字型,真是如出一人之手。 旋即,我打电话给远在台湾的臧老,问及此事。听后,他朗朗而笑,说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那是他1993年回乡探亲,从报纸上看到了我的坎坷遇境,想直面支援我但又怕我不会接受,只好出此下策。岂知这么久了还是露出了马脚,不值一提。 不久,我的发明获得国家专利。现在的经济状况可谓今非昔比,怎好再用一个孤苦老人的钱呢,执意还他。臧老却不能接受,就说全当爷爷给孙子(指我的儿子)的学费吧。我还是不肯。最后,我们各退一步,等他回大陆见面时再还钱。 孰料,我没有等到这一天。一个万籁俱静的深夜,台湾笔友邓太平先生打来的电话犹如雷电般炸响,我的眼前一片黑暗——臧真白先生于2004年5月17日在桃园去世。顿时,一股悲凉弥漫了全身,两行泪水无声的滑落下来。我不禁仰天长叹:“先生,我们讲好金秋在山东见面的,您怎能走得如此匆忙啊!” 那天,在臧老的故乡青岛海边,在阵阵拂面的晨风中,我将一叠纸钱徐徐点燃。就让那轻轻飘扬的烟灰化做无数只黑色蝴蝶,飞向蓝天,飞向海峡彼岸去偿还我今生不能偿还的人情和钱财,去安慰一颗我无法安慰的灵魂吧! 当我离开的时候,一块花岗岩墓碑矗立这里,上面几个金色大字在灿烂的阳光下熠熠生辉:敬爱的臧真白先生——您的儿子立于2005年之夏。
(本文主人公背景简介:臧真白1924年生于青岛市,1949年去台。早年从师于民国政府元老于右任先生麾下。对书画艺术造诣颇深,为台港澳及东南亚地区较有影响的书画家。且诗书画摄影篆刻等艺术样样皆通,号称“十艺楼”主人,生前有多部书画论著留传于世。十几次在国际美展中获奖。2004年5月病逝。生前孑然一身独居台湾中历市。)
2005.9.2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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