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陆 陈静抒
【起】 我对台湾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爱恋。读小学的时候,爸爸给我买了一本《台湾儿童文学选》,我看那些故事,渐渐的,对那岛上的生活熟稔起来,仿佛久已生活在那里一般。后来,我自己在爸爸的书橱里翻到三毛的书,越发爱上台湾。 读大学的时候,隔壁的女生去台湾做交流,带给我一张国父纪念馆的明信片,我一下子就能想起来台北的某一个夜晚,三毛穿着她透明的软糖一样红的溜冰鞋在国父纪念馆前的空地上滑冰的样子。这记忆,清晰得仿佛我曾经见过。 刚进大学时,不得已要取英文名字,半点都没有犹豫,我张口就说,Echo Chen。说完了自己怔然,那是她(三毛)走过万水千山的世界时用的英文名字,只巧在我和她连姓都是一样。 读她书的时候,也是我生命里物质生活最为艰苦的年月。夏天住在蒸笼一样的小木楼里,十六点七平方米的小屋子,最大的财富就是一只大书橱。我在那里翻到她的撒哈拉岁月,看见她明亮的笑容,知道怎样的清苦中有怎样的自在。漫说简书催物欲,犹将谈笑出风尘。 后来我恨她,这样极度的荒凉都可以走过来的人,那个永远鼓励别人珍惜自己好好生活的人,她自己就先背弃了。后来我去新疆,一个傍晚车抛锚在一片戈壁边,我跑出车外站在晚风里凝望戈壁的腹地,想起她和她的撒哈拉,久久不能说话。 我就是这样能在任何一个有她蛛丝马迹的当口想起来她。去碟片店淘到云门舞集的DVD,我第一念头不是蒋勋曾经描述过的林怀民在美浓的那场演出,更不是久已失传的黄帝时的舞容舞步,而仅仅是那个女子曾经说过,回到台北,飞奔出巷口,看见林怀民,大叫一声“阿民”的样子,就是这么小的一个细部。 现在,我在每一个寒冷的夜里都会轻易地想起她,我终于学会明白:虽然给我们勇气的人自己不一定坚强,但我们仍要拥抱这温暖的力量并心存感激,不是吗?
【承】 少年时候读余光中。从“冷冷,长安城头一轮月”到“记忆像铁轨一样长”的思乡。先生在美国秋天的大陆上嗅到了家乡金属般铿锵的气息,涨满肺叶间,那黄金般的沉迷,让我也会想起很久以前,我还是那个安静的高中女生的时候,坐在秋天的空气里,看悬铃木的落叶翻飞看白色长廊外老绿槐,看远山如黛的苍莽暮色看红砖灰瓦里的晨光熹微,看下面的游泳池不再瓦蓝的水面,沿着记忆的端口慢慢溯洄。 好久好久。其实先生离开大陆,也是太久远的事情了。我喜欢那个题目:记忆像铁轨一样长。是因为在战争中的颠沛流离,战后的聚散别离,都是任由一根铁轨,把人带来带去。我小的时候,特别爱站在院子里,看火车从山头上爬过,颤颤巍巍的,新的记忆,不知要伸向何方。 那个从来没坐过火车的朋友跟我说,她喜欢乘地铁,想象着,便是古旧的火车厢,摇摇晃晃的前去。我说不一样的,不一样的呀,那风景和记忆。南边的窗花是江南可采莲的铺叙,过了长江,北面就换上灿灿微笑的向日葵。任是哪个,都是一朵一朵,像离乡人心头的泪,颤颤巍巍。 没有见过,就不知道怀念。 我们高中的课本上,曾经学过先生的诗和流沙河老先生的诗放在一起阅读,皆因思故国。偏偏这两位老先生,我都读过他们写的幽默小品文,再来看这样诚挚的思乡,不禁动容。 记得真切,香港回归的那一夜,我躺在夜凉如水的黑色里,电波里我的朋友在念先生的句子。“冷冷,长安城头一轮月,有只蟋蟀在低语,是一面迷镜,古仙人丢失在这里......” 可以想起很多事情,迢迢的贝加尔湖畔,苏武牧羊的跫音;塞上,昭君步步入穷荒的凄苦;胡笳十八拍里,文姬去时背井离乡回时忍顾一双儿女的痛;可我还是只记得,先生说,那年美国的秋天好像特别长。 那年的秋天,美国,麦田翻飞,先生像是看见,高粱肥大豆香,遍地金黄少灾殃。 高粱肥大豆香,高粱肥大豆香。太久的记忆就是错觉了。 我没有多少离乡的情绪,我从10岁那年离开生长的地方开始,就习惯了随遇而安。走的时候爸爸教我背那句子“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着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我并不太明白那意思,直到后来看见课本上先生的诗,才潸然。我偶尔会记起自己曾经是那样怀念那小镇上青石板的小路,5分钱一支的棉花糖,和那些小小的,刚好就够我装在心里的柔和的街景。 这一年的秋天,上海,黄浦江边天高云淡,像扯开了的棉花糖,一绺一绺,我仿佛看见,水果一样新鲜,花一样芳香,我的童年。 水果一样新鲜,花一样芳香。太久的记忆就是错觉了。 我们只有忘记才能更好地成长。
【转】 少女时代读《海水正蓝》,读一遍哭一遍。不是什么呼天抢地的故事,但是心头就有一块柔软的地方被触及得硬生生地疼。那本从好朋友那里借来的书,浅蓝色的封皮被我摩挲了许久,我想象着那个叫张曼娟的女子,是怎样长发温婉,文静而清洁的中文系研一的女生。 那时候我的生活欢喜而简单,和同桌一道做着高中物理习题,把老式的窗棂推开,听秋天的风把天线掣得呼呼作响,我最大的心愿是像《海水正蓝》里的小阿姨一样在报纸上有一个自己的故事专栏,写给心爱的孩童。 后来读遍了她的其他故事,久久不能忘怀。高中二年级的暑期读书笔记,我交了取意自唐人传奇《霍小玉传》的一个故事,大学二年级的古代文学课作业,我交了从屈原的《山鬼》里化写而来的另一个故事。 始终想象着她温和淡定的模样,直到那年的秋天初见。 那一面,所有的言语都说不完我这些年沉浸在她文字里的点点滴滴,我没有办法去表达,只能第一个站在她面前,捧来了全寝室所拥有的她的书,厚厚的一摞几乎遮掩住了我自己。后来的网络上,她说,我记得你,那个名字和人都美丽的女孩子。 从此我唤她曼娟老师。 第二年我在家乡的报纸上真的有了一格小小的自己的专栏,曼娟老师说,我原知道你是那样好的孩子。可是她不知道,我甚至没有来得及告诉她,从多年前遇见那篇文字开始,那一切就已经成为我心里一个最初的美好,不可破灭,并且始终亦步亦趋。 也是在这一年,系里来了一个台湾的忠美学姐读研究生,拿的竟然就是曼娟老师写来的推荐信。后来,当我在苏州的街头不期而遇忠美学姐的时候,我已经不觉得世界的神奇了——从台北到上海,千山万水如此相隔,仿佛只为了这一面之缘。 忠美姐姐送给我一本台湾出版的老师的书,《黄鱼听雷》。我看着那春夏秋冬绵延四季的故事,也开始写着海峡这边食物的传说——我从少年开始,就习惯了在老师的后面学步,不能自已。 秋日熠熠,岁月静好。我说老师,这丽娃河畔的桂花是如此新鲜芬芳,我们就像在一只大的桂花糕里静静蒸腾。曼娟老师说,看见这样的句子,仿佛就又坐在了丽娃河畔,和你以及忠美,慢慢地剥一包栗子。 有时候我想,那些食物,当季出生,当季消亡,而古人烹菽及葵,传及我们之手,无论海峡哪边,都是一样的接过衣钵。而始终是我们,如食物般被这时光咀嚼,下咽,不过如此罢了。
【合】 幼时读那本《台湾儿童文学选》,至为心爱的一篇是《再见天人菊》的故事,反复地读,故此对澎湖的风物几乎到了着迷的地步。2000年开始自己试着创作儿童文学的时候,在网络上认识了台湾儿童文学作家王家珍,对我来说尤为吸引人的便是,她是澎湖人。 熟识起来之后,家珍姐给我寄她自己新出版的童书,还有台湾的一些杂志。我给她看我家乡的图片,讲述自己的生活,她也给我讲我心心念念的澎湖,她家的故事和生活。更欣喜的一个或者算是必然的巧合是,她也认识我心爱的《再见天人菊》的作者李潼先生,所有自幼年至今时今日的记忆都仿佛从一个断口经历了好大的轮回,在这里又一一续上,我对于台湾的所有解读,又回复到这最初的地方。 渐渐地,隔几日去家珍姐的留言板上写写话,讲讲自己的生活,看看她的日志也给她看我的网站,似乎成了生活的一个部分。写童话是一件让人快乐而自乐的事情,我认认真真地读了她的新书,并给她看我的读书笔记。 我出去旅行,给她写卡片,她给我台北的地址。她笑说现在回到澎湖已经像做客一般的旅居,而台北却是一个熟悉而舒适的家。她说,我爸爸出生在河南,可是他以为澎湖就是他的家乡了,我从小生长在澎湖,现在住在台北,久了,我也要以为,台北才是我思念的地方。 那一年寄童书给我,家珍姐在书的扉页给我写的日期是92?7?18,而我的那本《台湾儿童文学选》,我年幼时淡淡的墨水痕迹写着1992年4月26日,一个是民国一个是公元纪年,岁月仿佛流逝得不留痕迹,这11年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被带过,如同那道不浅不深的海峡。 那一年的夏天,我们都是望乡的牧神,记忆,是我们唯一的圣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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