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家谈长城：王三北：长城——中国对世界文明的伟大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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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家谈长城：王三北：长城——中国对世界文明的伟大贡献

2002年12月11日

　　王三北：西北师范大学教授、西北师范大学旅游学院院长，长期从事中国文化史和隋唐史的研究
　　这次中央人民广播电台《长城万里行》的活动搞得非常成功，我个人也非常有幸介入这个活动，并和大家一起合作。通过这次活动也使我对长城这个中华民族的骄傲有了更深的体会，也得到了各位领导、专家启发，今天借这个机会想讲一点自己的体会。
　　第一个问题是长城在国际上已经有了非常高的知名度了，但是，如果我们进一步向海外、向全世界推介我们的长城，应该还有很多的工作可做，还有进一步挖掘、提升的地方。
　　我个人粗浅的想法想谈这么两点：
　　第一，今后还要提升长城文化在世界文明中的地位。大家都知道世界四大古文明，其他三个都断裂了，只有我们以黄河文明为代表的中华文明一直完整地延续下来。原因在哪里？叫我考虑，长城在其中发挥了非常非常重要的作用。这个作用好象谈得还不是太够。我们现在一般说长城，就说它是规模浩大，军事上的高超，建筑史上的地位等等，大家了解也比较多，但在世界文明中的这个角度，我觉得还谈得不够。
　　第二个，我觉得长城是具有最高人文价值的文物，因为世界古代的七大奇迹或九大奇迹绝大部分是为帝王个人服务的，只有我们的长城它可以说是造福于长城内外，非常广泛，可以说多半个亚洲地域的一个公共服务性建筑。把它仅理解为军事工程是远远不够的。长城在世界文明是的地位现在还没有讲够，要挖掘长城文化的深刻的内涵。
　　最近我正在为嘉峪关的悬壁长城的景区做一个发展的整体规划。在做这个规划的时候，我就在反复想，怎么把长城这个资源提升起来。我想来想去想了这么一句话，用怎么样的主题去概括它，我想用“战争与和平”来提升长城景区的内涵。
　　战争它是人类交往中一个极端的形式，它往往表现为灾难。而和平是人类对美好生活的终极追求。这两个都是很极端的东西。恰恰在长城上这两个东西交汇在一起了。
　　战争背后人们主观意念是不同的，我们中华民族对战争的认识有很独特的一点，它自古以来就追求以战止战。战争的目的是和平，而不是扩张、称霸这些东西。这是我们中华民族军事文化一个核心的理念，我觉得它集中体现在长城上。
　　长城呢，人们定义为地域的分割线，军事的分割线，我想起码它是两个文明区的分界——农业文明和漠北的游牧文明的一个分界。这两种文明在长期的交往中难免发生冲突，因为游牧民族它是动态的，它基本文化理念是动的，而农业文明它是人和土地的附着，它是静态的。这样静和动两种文明交往中难免发生各种各样的冲突，极端的形式就是战争，而这种结果是给农业文明带来威胁。从中国独特的地理形势上看，在中国的早期，游牧民族由中国的东北向西北延伸，甘肃再往南走，一直到青藏高原，可以说对中原的农业文明区形成一个弧形的包围圈，这个包围圈对中原王朝从整个态势上是非常不利的，因为游牧民族机动性非常强，它是骑射民族，而中原王朝以步兵为主，相对移动比较缓慢，所以在双方的军事交往上处于劣势。比如秦始皇，秦王扫六国，虎狼之师，但一碰到匈奴就不行了，而且还是乘着战胜六国的余威都对付不了匈奴，还是迫使它修长城。当时修长城是一种被动的举措。在这种情况下，城就是农业民族的看家本事，我把我的院墙再扩大，依托这个城墙进行防御——长城是一个军事防御体系。
　　到汉武帝的时候是一个战略思想的一个重大转变。刚才讲到的弧形包围圈它东西呼应，它一出击，从东北到西北，河北北部、山西北部陕西北部，它几面动，你这个军队根本来不及应付。为了改变这个局势，当时派张骞通西域，联络西面的一个盟朋友，从侧背后来夹击匈奴，但这个实际没做到。在这个过程中汉朝又认识到另一个问题，认识到河西走廊的重要战略地位。
　　有时候想汉武帝真是个天才，古代没有地图，不知怎么在几万里的空间上来构建他的战略思想。他把河西走廊打下来了，整个双方的战略态势发生变化。狭窄河西走廊象一把剑，把这个弧形的包围圈刺穿了，把青藏高原和蒙古高原隔绝开了。而汉王朝的势力顺着这个走廊，延伸到了新疆的边缘。河西走廊可以作为一个通道，一个跳板控制西域，联络西域的力量再侧击匈奴，等于把过去对自己的包围反反转过去，形成对敌人的弧形包围。占领河西走廊之后就是“断匈奴之右臂，长汉家之肘掖”。可以说这场战争之后，中国版图的基本格局就定下来了。中国版图的西半部是由这个决策决定的。
　　当然，攻下河西之后，如何扼守住河西，就必须要驻军，驻军就要有战略依托，对付机动性很强的游牧民族，就修筑了长城，一直延续到敦煌。要守住这个长城，必须要提供军粮，内地运粮成本太高，必须就地解决，这就有了民屯、军屯一系列的措施。所以我想这件事对中国历史的影响是非常巨大的。长城的目的并不是要称霸、扩张，而是要依托这个东西保护中原农业文明地区。
　　以后历代的中原王朝断断续续都在修长城，有的规模修，有的断续修补，它追求的目的都是“战劳永逸”。隋炀帝昭书里讲“弗动兵车，浑一戎夏”。
　　在甘肃嘉峪关悬壁长城里面有一个摩崖石刻叫“北漠尘清”，也是表达的这个思想，我这儿修了城以后，扼守住，双方稳定下来，战争的尘埃就落定了。我想在长城上所体现出来的不是战争意识，而是对和平的企望——修长城不是要打仗，而是要消灭长城，追求和平。
　　长城在军事上的作用，其实并不象一座城池的城墙那么重要。长城不是把一万里都守住，你来我就扔石头，不让你攻城，不象城那样简单攻守，它更重要的是一条警戒线，一条通信线，一条战略震慑的防线。有这么一个强大的军事防御体系作为依托，它对塞外的游牧民族有一种强大的震慑作用，目的还是消弭战争，把你震慑住，你不敢随便动了，战争出现的可能就会消弭掉。我们现在提出建立强大的国防，也不是要称霸，要扩张，而是要保持一种国际实力的均衡，防止战争，保卫世界和平。我觉得我们古代长城体现的就是这个意思。
　　从和平这个角度讲，长城对我们中华民族的文明，对我们中华民族的经济发展有着非常重要的积极的作用。
　　长城不仅是汉族创造的，虽然中原王朝在修，修筑长城主要是汉族人，但不能仅理解为汉族创造的奇迹，而是在长城内外各族人民的共同产物。有了长城，它保持了农业文明和游牧民族之间相对的稳定、平衡，否则从战略上恐怕很难做到。而且，围绕长城的战争是暂时的，虽然战争很多，但绝对时间上它是少数，是暂时的，在绝大多数的情况下，长城都并不是主要发挥军事作用，而是发挥着对塞内外民族交往进行有序管理的职能。长城沿线的重要关隘，在大多数情况下它实际上起着今天的口岸的作用，有战争它是军事要塞，大多数情况下它是口岸，比如各个王朝设的互市、茶马贸易都是通过长城口岸来做的，有一套很严密的一套制度，有了这套制度，它就依托长城有序地进行，而不是杂乱的了。我们知道丝绸之路也是依托长城这条线保持它的畅通。我想可能这才是长城更重要的作用。
　　一般战争很悲壮，很有色彩，日常的平淡的生活没有色彩。我们认识多的是战争，恰恰更长时期的，这种平淡的经济、文化的交流发展我们讲少了。从这儿来看，把长城是隔绝的、封闭的、保守的观点是绝对错误的，长城不是一个隔离带，不是隔绝带，而恰恰是民族交往的一个纽带。我想以后从这些方面对长城再做一些挖掘，这才符合历史的真相，也符合现代人的理念，就是对和平的追求，它在长城上体现得太深刻了。从这个角度宣传长城，征得海外的华人和各国朋友对长城有更多的认同感。对台湾朋友讲，对文化的认同，长城还可起到积极的作用。
　　最后我要说一点对长城的保护和开发的问题。
　　一讲长城就马上涉及到长城保护和开发的问题。我觉得，对长城的保护在全世界的范围来说是对文化遗产保护最难的一个。其他的是一个点，大的是一个面，只有长城几万里长的一条线，保护的难度是太大。依靠政府，限于财力、人力、物力，只能保护几个重要的点。这么漫长的线分布于不同省市地县村，也很难有一个机构统一来考虑保护的问题，都做不到。
更糟的是长城所经过的大部分是边远贫困地区，当地根本没有力量投入资金保护长城。在贫困地区急于脱贫，在经济开发方面往往急功近利，对长城难免造成破坏，保护还谈不到。
我只想说一点想法，近期应该加大保护长城的宣传力度，让全社会都来关注保护长城，在保护长城的投入尽可能地多元化，有更多的人来做保护长城的工作，最起码尽量不要破坏，稍微把眼光放长一点，再过一段时间，我们的困难时期就过了，我们贫困地区的经济状况会好一点的时候，我们国民素质再提高一点的时候，可能对于长城破坏的现象就会减少了，还会有更多的人积极想办法来保护长城。
　　现在围绕长城旅游开发的问题来很多的，主要还是急功近利，开发了马上就要见效益。我想通过媒介呼吁，长城开发规划尽可能多请一些专家，围绕长城方方面面一块来讨论，比较科学的制定一个规划，比较合理地来解决保护与开发之间的矛盾，我觉得开发还是有利。开发会有收入，有了收入就能更好地保护长城。
　　几万里的长城确实需要我们全民族来保护，不是哪一个人来做，哪一个地区来做。长城这个我们祖先留给我们的伟大奇迹，这样一个宝贵财富，我们要一代一代传给我们的子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