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的漫游——访著名歌唱家朱哲琴(达达娃)
【《名家访谈》栏目曲
【音乐《阿姐鼓》
这个声音似乎来自遥远的天边,那是西藏“人皮鼓”的传说。死去的阿姐在鼓声中重现,使凄楚的死亡点染出崇高的诗意。1995年,许多人被这别具一格的空灵的声音感动过。那是一张录制和缩混都堪称发烧天碟的唱片,是当时中国第一张概念唱片,更是第一张在全球60多个国家和地区同步发行的中文唱片,这首《阿姐鼓》,使90年代的中国流行歌坛获得一种文化上的庄重。这个声音就来自朱哲琴。
【音乐《阿姐鼓》扬起,混话
朱哲琴,轻轻掠过你身边,你甚至不容易注意到她。个子不高,棉麻质地的衣服,素面朝天,质朴亲和如同邻家女孩。接受采访时,她一直笑。她容易给人留下美好印象。眼睛很深,很大,很黑,像潭水。这时你会想起她的部分照片,冷艳,神秘,一如她的歌声竭力给人留下的印象——浓郁的东方情调,低调但是极度艺术化的生活方式。她概括自己的生命轨迹,就像一部电影。
【采访录音
我觉的这部电影开始应该是有一个……在中国嘛,有一个小孩,她相信奇迹,……但是她相信奇迹她活在这个世界上她就要有一个具体的载体去完成她的那种探询奇迹的这个旅程啊,所以她有得天独厚的,她有声音。然后这个小孩来到世界上一边是欣喜一边又是伤感,因为有一边她有声音,她觉得是让她很自由的东西,没有人能够禁止她发声,另外一部分她觉得很忧伤,是因为她没有翅膀,她是人,她要用脚一步步的走过。所以她就是这样一个混合体。一边有那种漫无边际的理想和幻想,一边她又要脚踏实地的做人,然后,后来因为音乐……,在她的世界里面我觉得音乐是可以幻想的世界,所以是她绝对自由的一个世界, 所以她在音乐的世界里飞。然后在世俗的世界里她会学习一步一步的行走,从开始她成长到慢慢的离开她成长的南方的一个小城市,然后走到内陆四川,然后再走到西藏,再到普通的文化,那时候她的心就开始进一步飞翔了,然后她的脚印就走遍了全世界,走进了非洲。在这个过程中我觉得这个孩子一天天长大,然后有一天她自己觉得她开始慢慢慢慢地接受这个现实,就是她没有翅膀这个现实,然后她用她的脚步去建造她的生活,然后最后发现,虽然她没有翅膀,但是她建造了一个空间,这些历程就像一串魔术的珍珠,然后那些珍珠它去过的每个地方、它经历的许多事情……然后慢慢地像珍珠一样,一个神奇的珍珠一样慢慢慢慢地串,串到最后,那个珠就完成了她一生。
【音乐《丹顶鹤的故事》的一段独白
十多年前的一曲《一个真实的故事》让我们认识了朱哲琴,她那空灵的嗓音让人惊为“天籁之音”。朱哲琴唱着这首歌夺得1991年青年歌手电视大赛第二名。而接下来,她并没有像其他歌手那样进入歌舞团。她选择去了成都,于是她遇到了何训田。遇到何训田之后,朱哲琴才成为了令世界倾听的达达娃。
【采访录音
小时候的同学会叫我朱哲琴,但是现在很多人都叫我达达娃。其实这个名字是藏族的达娃和西方达达主义的一个混合体,根据这两个词来给自己命名的。是九四年的时候,我们完成了音乐,然后觉得应该有一个名称来代表我的音乐,因为我的音乐其实不是很地域性的,所以我们就创造了一个名字。
发现并成就了达达娃的何训田由衷地赞美说:“朱哲琴的思维和想法不是普通流行歌手的。她会不顾一切地去实现自己的理想,而不在乎任何干扰;她喜爱旅行,曾去过阿里无人区;她录音时坚持要关灯;她会在棚里花很长时间酝酿情绪,甚至会因找不到感觉而“逃跑”;她唱歌时会灵魂出窍……她的声音里有我要找的东西。”
当年的《阿姐鼓》让朱哲琴站在了世界舞台的中央,可聚光灯闪亮之后,她却主动选择逃离中心。她开始云游世界各地,去寻找一种东西,叫做自由。
【采访录音
我在不同的地方游走,然后会接触不同的人、事物,这些东西一点点的丰富我的内心和我的世界。
人们往往对自由的理解存在着这样或那样的偏差。而朱哲琴寻找的自由很多时候表现在旅行,用离开一个地方,认识另一个地方来拓展自己的见识,去看人生、看世界。
2006年7月31日,朱哲琴在走遍了大半个地球后,终于回到了北京。为了配合新推出的专辑《七日谈》,朱哲琴“乐之灵”小型音乐会在北京举行。在舞台下几乎素面朝天的朱哲琴,在台上则像个精灵,用自己的方式让我们在她的歌声中听到了自由的气息。
【音乐《夕阳西下》
【采访录音
我的心一直在飞翔,我在某一个领域或者某一些时刻,我觉得我完全进入了艺术或者是非常理想的空间,这是一个我认为非常理想和非常个人的空间。我觉得你看我可能在平时是个很正常的人,但是一旦进入音乐,比如说我在舞台的时候我自己有时候都觉得……或者我有时候录音,这都很奇特,就是你能释放那种的力量和你的那种状态,我觉得艺术它就是提供了这种奇迹的可能性。
淡离我们视线的这十年,是朱哲琴成长的十年,她行走过许多地方,沉淀了许多经历。这当中有一个片段是我们可以近距离了解和感受的。那就是她同奥斯卡获奖导演罗斯·考夫曼、国内摄影师冯海等人一起历时两个月所完成的纪录片《声音的漫游》。
【音乐片《声音的漫游》
【采访录音
我们找到了吉普赛人的后裔,在那听吉普赛的音乐,很感动,吉普赛是一个非常有悲情色彩的[民族],能歌善舞,但是一生十分漂泊,所以很多时候我们是到了当地才找到他们,而没有事先的安排。到了一个非常简陋的房舍去,他们拿着非常简陋的乐器。但当那个乐器发出第一个声音的时候,自然而然的你的眼泪就会流下来。他那种音乐的美,跟他这种非常简陋的生活非常贫困的生活形成鲜明的对照。那个时候你会觉得有一种感动,这种感动是一种音乐的感动,同时也是一种宿命的感动,有很多这样的时刻。这次真的是一个发现之旅。你去到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山水,不同的文化,不同的乐器,不同的人。
眼前的朱哲琴在讲述这一切的时候,很认真。比如说到她喜欢的尼泊尔短笛,她就用一种很期待的眼神看着你,希望你能透过她简单的描述听到短笛的声音。其实这部名为《声音的漫游》的片子,记录下来的是朱哲琴穿越印度、不丹、尼泊尔、中国等四国的音乐发现之旅,是用镜头记录下的一次声音的日记。这部片子的主角不是朱哲琴,而是声音。
【音效:音乐片《声音的漫游》片段
在影片中,我们可以看到她在印度的斯里那加水上市场与当地的民间艺人进行合作,也能看到她风尘仆仆地到古老的城堡去寻访吉普赛流浪歌手,她的身影总是不停的在移动,从蓝城的蓝色街道到金城对游吟诗人的寻访,从人流熙来攘往的德里到脱离尘世的圣城瓦拉纳西,通过当地最有特色的音响和民间音乐来表现每个地方不同的风情。在影片中,无论是克什米尔的长途车站还是老德里的香料市场,镜头忠实地记录了一位对声音敏感的艺术家对音乐的偏爱与痴迷。
【采访录音
当时我们要出发的时候尼泊尔的局势很不稳定,不是不稳定是很乱,所有旅行社都不给我们办签证,就通过我在尼泊尔的朋友到了尼泊尔的边境然后签证进去。在那个时候就连凤凰卫视的台长都给我打电话说一定要注意,说达达一定要注意,现在不是去那儿的时候。在整个旅行中我觉得最悠闲的时间就是我们在火车上的时候或者是在汽车上的时间,因为这些时间我们可以安安静静的睡一觉或者闭上眼睛,那其他的时间只要到一个地方,当地的人文就非常的吸引我们,所以我们根本不想睡觉,只要天没亮我们就想到外面去经历当地的不同的事情。虽然是40度的高温,我当时还在拍MV,穿那种很大的袍子,全身都能盖起来的袍子,一边流汗,一边还要跟着这个音乐拍摄表演,我觉得这些实际上就挺疯狂的。
是行走让朱哲琴变成了一个有根基的人。所谓的根基就是不再妄想。人生就是一次旅行,很多人都会这么说,但并不是每个人都明白其中的意思。对于这10年的历程,朱哲琴用了一个词叫“修行”。这跟宗教没有关系,她说这是作为一个音乐人必经的过程,如果没有这10年的游历开阔视野,可能她就完成不了今天的这张《七日谈》。
【音乐《七日谈》
【采访录音
大家要知道,旅行的目标不是要到一个地方去寻找一个五星级的床和饭店,旅行的目标是你要去一个新的地方感受那的文化生活。我觉得自己是一个很优秀的行者,一个优秀的旅行者应该具备这样的一种素质,就是真正去发现和体验。作音乐的时候,其实蛮单纯的,我就是想做一个好的音乐,我的原则是不参与去制造垃圾,就是音乐的垃圾或者文化的垃圾,我的原则是,至少我作这个东西我会提供一个有价值的产品,我才会拿出来,所以在这个漫长的十年里面有很多段落,我觉得不合适的我就不会把它出版出来。
长时间的行走完成这张被朱哲琴称为具有“泛亚洲地域风格”的唱片《七日谈》,新专辑中的七首音乐:不翼而飞、伽南香娑罗树、夕阳西下、了歌、三托历、路过地球、第七天。曲名诡异而悠然。这张专辑没有再以西藏题材为主,也不是单纯印度或者哪个地区的音乐,它包括了印度在内的整个亚洲地域的很多音乐元素。在唱片企划里我们看到这样一段文字:“试图打破地域风格,以7首乐曲表达7种思想,作曲家何训田让所有乐器在平等位置交织进行,氛围和谐,迷蒙;歌者朱哲琴的声音表现比10年前更为自然,没有戏剧性的大喜大悲,而是试图更轻巧、婉转。”
【音乐扬起
现在我们知道,这十年朱哲琴看似漫无目的地在走着,想到哪里就去哪里。
通常,她只是拿个地图看到了一个新奇的名字,就去了。有次拿着北京地图一看上面有个叫“怀来”的地方,说:“这个地方没听过,要去。”然后拔腿就走,去后知道那是个小煤矿,距离北京不远,很少人去。这样的地方,她还去了很多。她在接了一个邀请她去参加陌生人婚礼的电话后,就去了克什米尔,然后又接连去了两次,她说Bashir 大叔和克什米尔好吃的咖喱总让她忘记那是个充满火药味的城市。她去了非洲,看到纳米比亚一个妇女身边围着20多个孩子,却不知道孩子们的父亲是谁,她回来伤心了好几个月。在欧洲和北美洲,她说自己只是一个观赏者,一个享受者。
【音乐扬起
【采访录音
我没有觉得我的生活只能是在北京、在各大城市,然后在各大排行榜的引导下,然后在各大电台,或者在各大的酒吧、在各大演出[场所]。我觉得我的生活可能一半以上的是有更宽广的内容和时间,所以每次我在作唱片的时候可能我要做一个职业的过程,但是对艺术家来说……有一个……,我之所以成为艺术家或者音乐人,音乐人和一般的职业不一样,就是他们所拥有的对时间的支配能力更强,就是我们没有固定的上班的时间,除了唱片发行的时候有通告,或者演唱会的时候有固定的时间表,其实你可以支配你的时间,我自己认为这种工作应该很符合那种思想自由,然后有这种理想或者思想自由的人,实际上在全世界到目前为止最富有的人就是能够支配时间的人,所以我觉得应该是有很精彩的人生,就是这种人生除了你的工作你还有很多的时间去看这个世界,你作音乐是把你这些人生的东西积淀、一种总合,然后它自然而然就产生了。
对于朱哲琴来说,她内心的状态决定了很多东西,这种状态是基础,不管写作、唱歌、摄影,都是这个基础之上的反映。当她觉得心想去飞翔的时候,就会去,而音乐是个结果,并不是出发点。正如她所说:去一个地方不是因为要去做什么样的音乐,而是有机缘到那里,爱上了那儿的文化,于是走进去,音乐就是它的结果。
【音乐《在那遥远的地方》
【采访录音
我觉得我已经离开《阿姐鼓》很远了,我其实不是很安然处之去接受这样一直背着《阿姐鼓》的成功,我希望我有这样一段人生,然后增加各地——世界各地,我觉得这是对我的人生是一种开阔,然后同时给我一个自由的空间让我去创作,当我再创作的时候,我就像一个新的人,对我来说没有《阿姐鼓》,每一次的演绎,从《丹顶鹤的故事》开始到《黄孩子》,然后从《黄孩子》到《阿姐鼓》的时候,其实每一次,我在每一个阶段的时候,其实过去不存在,我希望是这样的一种状态,我也希望我的听众把过去的我忘掉,然后重新来听这张东西,你会听出,一个人是不是在他的不同时期有个新的感触和这个东西,我觉得这个东西我来说,对一个创作音乐的人来说,我觉得比其他东西还要真实一点,所以现在我回来,其实我知道我这张唱片将会对听众——以往的听众或者新的听众,或者在这个时期的这个市场会引起一个非常大的挑战,因为我们没有按照我原来我的音乐的这个模式去完成,但是我自己觉得我已经感受到很多新的东西,这是我最真实的状态,我觉得我无法去为了维护一种成功而去把自己关在一个成功的堡垒里面,我觉得这是我不会去做的。
眼前的朱哲琴褪去了舞台上华美奇异的服饰,只是个安安静静的“孩子”,她用淡淡的南方口音说着这些年走过的地方,经历过的事,说话的时候认真地看着你,这样的眼神总是让人忘了她其实是个功成名就的音乐人。在朱哲琴心里,一个人行走的时候,最珍贵的东西是很多个顿悟的刹那,去创造一些东西,能让精神留下来,也许就是音乐。她对于音乐是真实的尊重甚至崇拜。
【影片音效
【采访录音
当我有一天觉得没什么意思没有要表达的东西的时候那我就停下,任何时候都可以,如果明天我觉得是这样,那我明天就停止!
十年前一首《阿姐鼓》让我们惊艳于她的声音,十年后一张《七日谈》也许会让我们明白“声音漫游就是朱哲琴追求的生活方式”,我想,她不会停下来,还会一直行走下去。
【音乐
听众朋友,刚才您听到的是《声音的漫游》。
策划:梁继红
采访撰稿:柳欣? 杨昶
文字统筹:张建春
编辑制作:柳欣? 海毅
播音:杨昶
监制:韩长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