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响时代前进的号角——访台湾诗人詹澈
【《名家访谈》栏目曲
【音乐压混
他是诗人,在现实与想象之间,天马行空。
他是社会活动家,曾率领台湾十二万农渔民在台北举行规模空前、声势浩大的游行;如今,作为台湾农民利益的代言人,他往来于海峡两岸。
他说:“作为一个诗人,应该是他那个时代前进的号角。”
他,就是台湾著名诗人詹澈。
【记者旁白
听众朋友,我是记者聪玲。去采访詹澈先生之前,对他还真的有几分好奇,发表了那么多诗歌的社会活动家,担任过台湾十二万农渔民大游行的总指挥,会是怎样一个人呢?一见到他,觉得特别亲切,好象见到隔壁家在大学当讲师的大哥,他个子不太高,鼻梁上架着眼镜,真的是一副文弱书生的样子。
1954年,詹澈生于台湾彰化,父母都是目不识丁的农民。他自小喜欢文学,在屏东农业专科学校求学时,在校刊上开始发表诗作,担任过校刊《双周刊》和《南风》的社长、主编,后来参与组织“草根诗社”,出版同仁诗刊《草根》。毕业后,在《夏潮》、《鼓声》等杂志当过编辑,参与创办过《春风》杂志和《春风》诗刊。
1980年,詹澈在台东定居,开始了长达20多年的台东农会工作生涯,农会工作之余,写诗著文依然不辍,他创作的诗歌曾多次在台湾获奖,并先后出版了诗集《土地请站起来说》、《手的历史》、《海岸灯火》、《西瓜寮诗辑》、《詹澈诗选》、《海浪和河流的队伍》等;还出版有散文与诗合集《这手拿的那手掉了》、长篇纪实文学《天黑黑莫落雨:十二万农渔民大游行传真》。
【采访录音
记者:我们了解到您的许多作品和事迹,觉得非常有意思的是,一方面您是一个很了不起的诗人,另外一方面又是一个很了不起的战斗者。
詹澈:战斗者,我是觉得不敢当啦,我是觉得作为一个社会关怀者,甚至是一个社会运动者,尤其是在台湾发展之下,继续这样的社会之下,很可能我们中下阶层,尤其是农民,[受的]打击非常的大,我想作为一个文艺工作者,还是要关心嘛。诗人的定义,见仁见智,有人认为诗是完全写自己内在的,内心独白的东西。这只能说每一个诗人有自己的个性和风格,假使一个诗人他能够关怀社会,然后他的内心有所感动,写他内心真正的不平不满,这也是他真正的独白嘛,是不是?一个诗人的个性和风格忠于自己写作,我想这样就对了。
记者:那您的作品是不是主要替下层的民众做一些呼吁,还是说有一些批判现实的东西?
詹澈:我想,我早期基本上是为农民、中下阶层的那种,他们的生活状况的一种描写,还有一些不平的啦。最近就是说批判的,批判政治现实的东西也有。主要是台湾这几年来的发展啊,怎么讲呢,这是一个很畸形的发展。
记者:那您觉得,是不是现在的台湾文学到现在还是有现实主义的文学创作风格一直在延续?
詹澈:一九四九年以后,“乡土文学论战”那个时侯,比较全面的完整的来提这个名词,到了台湾近十年来,在这方面的作品非常的少,非常的少。
记者:那你本人是这非常少的人当中的一个。
詹澈:这个也不敢这么说啦,但是我是觉得,就是说,总要有人写一些比较真实的感受,真实的东西。
【音乐混播 :詹澈诗节选
童年和少年时代,詹澈生活在当地少数民族、退役官兵、农民和劳工中间,对下层民众的疾苦感受颇深。这一时期的生活环境和人生体验,对他的人生道路产生了不可磨灭的影响。
【采访录音
记者:您比较早以前就开始创作了是吗?
詹澈:哦,大概是二十几年前。我第一首诗,是十六岁写的,可是那首诗现在找不到了,只是那时侯写的一首诗,国文老师抄在黑板上,那时侯叫散文诗,抄在黑板上的,然后在作文簿就找不到了。后来到了念农专以后,开始在校刊上发表第一首诗,大概是十九岁还是二十岁。
记者:那你早期的作品主要是写什么?
詹澈:很早期的时候,我觉得就是很好笑的,就是说,第一首诗就很敏感。我们那时候高中大班生都要到成功里去受训嘛,那天晚上我站岗的时候,当卫兵的时候,天上有很多的星星,满天都是星星,我就想那些星星和这些星星之间那种,星星的对望啊。那时候也不敢写的很清楚,有一种模糊的那种感觉。这样的一首诗,那时侯写的非常欢快的,非常整齐的,一段四行,每行的字都一样多。
记者:还记得吗?
詹澈:不太记得了,那是我第一首发表的诗。在我们学校的双周刊,两个礼拜出一张的,在里面登出来的,这是第一首诗。后来呢,我看了一些现代派的,那时侯所谓现代主义的一些作品,基本上很难接受,就想写一些自己家乡的事情。我家乡呢,台东这个地方它在人口结构上,是少数民族最多的地方,原住民最多的地方,还有一个,退役的老兵,很多很多,老兵跟少数民族结婚的后代,还有客家人闽南人,我小学同学里面就各占四分之一,少数民族原住民族也占四分之一,老兵的后代四分之一,那客家人、闽南人各四分之一。所以我们班上基本上就很融洽。那个时候,从整个创作的来源来讲,对我来讲,是影响很大的。
记者:应该说生活的环境,成长的道路对创作的内容和形式都会产生很大的影响。那创作风格上,您觉得从那时候到现在有没有什么变化?
詹澈:就是因为那时侯,我们这些生长背景的人,我们从中部搬到东部去的时候,生活一直是很困难的。就是一种搬家,印象中搬家搬来搬去的。常常为了生活,搬来搬去的。所以说这些东西我要写的时候,要用现代主义这些诗的语言的时候很难去表达,没办法去表达。基本上这些语言就限制了你的内容,所以我想把这些写出来就把他变成一种口语化。不是那么回事的。
记者:平易的,通俗的。
詹澈:对,口语化的写出来,而且是写成长诗、叙事诗。象我写一个抗日老兵的故事,还有写一些农村妇女的故事,就是用叙事性的长诗写的,就这样子的发展。
1977到78年间台湾文坛爆发的乡土文学大论战,对詹澈的人生道路更起了决定性的作用。
20世纪70年代前中期,台湾乡土文学思潮脱颖而出。它从反现代主义和反殖民经济的立场出发,向着回归中国本位、回归现实主义创作、回归民族文化的方向迈进。这一思潮因遭到台湾当局的围攻而爆发了论战。这场思想文化论战涵盖了文学、政治、经济、意识形态等各个层面,其规模之大为台湾光复以后前所未有。
当时詹澈农专毕业后正在服兵役。他常把书和杂志藏在防毒面具里,利用片刻休息时间、或在夜晚借着微弱的灯光阅读。读完了论战的全部文章,他接受了乡土文学派关于文学、社会、政治、经济的思想启蒙,开始了与乡土文学派作家们的交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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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台湾乡土文学,有关专家有这样一段论述:若以最简扼的语言来表述乡土文学的基本精神,则一方面是反威权、反专权、反帝、反殖;另一方面是追寻与肯定不分族群、但关怀弱势的人道主义和理想主义。这样的基本精神,不仅充盈在代表性作家如陈映真、黄春明、王祯和等人的作品中,也体现在当时受到这股潮流激荡的知识界,乃至青年一代作者的视域和写作中。不久前农渔民上台北抗议时,挺身而出站在最前端的总干事即是乡土文学名诗人詹澈,这显示乡土文学的血脉仍在台湾社会中不止息地汩汩流涌。
詹澈的诗歌在台湾多次获奖,文学界对他评价也相当高。蒋勋称誉他 “是目前最有潜力、为中下层农民画像的新写实主义诗人”。余光中认为,“造化在昊天与沧海之间,郁郁垒垒,堆垒着筋骨裸露的无穷石阵,到了詹澈笔下却少柔美的抒情,而多阳刚的刻划,几乎刀刀见骨,如板画。”
詹澈说,对他影响深远的,除了他的生活经历和台湾乡土派前辈的文学及理论,还有祖国大陆的很多作家。
【采访录音
詹澈:后来啊,乡土文学论战期间从朋友那边看到一些我们中国三十年代、四十年代的一些新诗,看了以后非常的震撼,感到非常的讶异:新诗里面还有这种诗,看了非常感动,就发现自己写的诗不是很成熟,自己还是要努力。新诗的发展,在台湾基本上跟这些写实主义的新诗是断层的,完全是断层的。
记者:当时您看的三四十年代的诗歌……
詹澈:谈到新月派是最早了,因为那时候政治的关系嘛,台湾只能读到徐志摩的、胡适等人的作品。可是我们后来看到鲁迅的那些古[体]诗啊,都相当的好,看了之后都很感动、震撼的,后来看了闻一多的那些诗,也都非常好嘛。
记者:最喜欢的诗人是谁?
詹澈:哦,艾青吧。他把农村那种立体的色彩写得蛮完整的,比较立体感,而且色彩鲜明。然后也是叙事、抒情的那种东西,我觉得比较能够适合于自己,然后也比较欣赏他的作品。臧克家的一些诗也非常好。
记者:在台湾这边您受谁的影响比较大?
詹澈:相较于白话诗的写作来讲,农村诗的写作,早期的台湾有一个吴慎,我跟他的关系也算密切啦。第一个,他也是我的学长,我们是同一个学校的,而且他编的校刊后来我也编了,他主编的校刊,我也主编了,那个《南风》;第二个,我们是彰化县同乡的人,而且还有一点亲戚关系,他那时侯写了一些“吾乡印象”的诗在校刊上发表的,我看到了。就诗的方面来讲,吴慎的“吾乡印象”是早期的乡土诗里面非常好的。他的语言我是觉得蛮好的,这是一个。那个时代还有一个诗人叫罗清的,他也用比较口语的,非常白话的方式,而且接近于童话那种有趣的写法。当然在小说方面,陈映真的小说《将军嘱》,还有王春明的《看海的日子》,对我也有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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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录音
记者:也就是说这种责任感和使命感,是不是使得您在除了做一些农民运动或者社会活动的时候,同时也会激发这种创作的热情?
詹澈:我想这些会是互相激荡的,但是创作不是一种激情,而基本上是一种沉淀,一种思考,一种反思。我们在搞运动的时候是需要一些热情的,可是创作还是要静下来才有办法。
记者:我觉得诗人有一类是激情的爆发,那您是属于沉淀型的?
詹澈:我的诗早期也应该是激情的啦。不管他怎么激情啦,我们站在宣传车,或者是站在演讲台上在呐喊,在呼吁的时候,那基本上是另外一种形式。但是创作一定是沉淀,创作自己还是要沉淀下来,要不然就是变成一种战斗的标语、口号,很难称上是文学作品。
记者:那您在写诗的时候更多的注意的是内容上排比,还是节奏上的,音韵上的这种排比?
詹澈:我想是内容。内容本身会决定自己的形式,自己的语言,还有自己的节奏,这个也是在辩正。当初我最初要写作的时候,就是因为我要写出一些他们这些诗的语言和形式没办法、很难写出来的东西,必须口语化,我才这样子写嘛。这是我自己生活内容,自己的创作内容,决定了我的形式,决定了我的语言。最近他们,因为社会运动常常提的那一首诗,那首诗就纯文学艺术论者来讲,并不是说很好的一个作品,可是就自己写诗的过程来讲,我觉得那一首诗——就是《土地请站起来说话》,这个是我实际的经验。是我刚回东部不久的时候,农业推广的工作关系,我接触到了一个农村的妇女。我每次啊,骑着小小的摩托车,从那个山路,一个小小山路,就常常在那田里看到一个农妇蹲在那个地方。问她是怎么[回事],然后了解她以后,心里就很难过。因为她是一个寡妇,有五个小孩,她先生不在了。那她种的东西价格又非常的低。刚刚好是我们的凤梨销路大减的时候,她种了一大片的凤梨,凤梨的价格又很差,也不知道怎么办。我听了以后很难过很难过,那时侯我看了说这个凤梨啊,农民其实是没有刺的,这个凤梨是有刺的,是会伤人的。可是农民身上没有刺,但是一直在伤害自己,受伤的都是自己。她蹲着,我真的是希望她站起来呐喊,站起来说话,——大地代表着一种母性嘛。那时侯就觉得很难过,就写了这首诗。我觉得[也把这首诗]作为我自己对自己的一种勉励和提醒了。借用西方诗学理论的鼻祖吧柏拉图他说的嘛,“诗有时候比历史还能够接近客观的事实”。诗是属于自己内心最真实的东西,同时也是那个时代,人民,最真实的声音,同时诗人也是人类最原始的导师,其实诗人是人类最原始的一个天地沟通的导师。同时农民也是我们人类最原始的劳动者,我基本这样是以这样两个身份一直在勉励自己,提醒自己。
【音乐压混
詹澈认为,中国有五千年的久远历史、有地大物博的锦绣山河,是诗的王国。在社会发生变革的时代,不应在熙攘纷乱中失去清醒观照的灵魂,理应出现文艺的蓬勃发展,出现如惠特曼、弗洛斯特等这样的世界级的诗人。这二十年来,他涉猎了天文地理、宗教哲学等大量的书籍,对社会、对生活进行多角度的辩证思考。他多次来到祖国大陆参访、考察,希望对祖国大陆有更深层次的体验,并沉静下来,写出一部无愧于中华民族悠久历史和灿烂文化的皇皇巨著。
【音乐
听众朋友,刚才您听到的是《吹响时代前进的号角——访台湾诗人詹澈》
策划:梁继红
采访撰稿:刘聪玲
文字统筹:张建春
编辑制作:刘聪玲
播音:维扬
监制:韩长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