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和”国运,恬淡人生——访著名历史学家阎崇年
【《名家访谈》栏目曲
女:清朝是中国历史上最后一个封建王朝,统治中国200多年。这是一个风起云涌的时代,也是现代人最为熟悉的一个朝代。
【歌曲《向天再借五百年》,压混
男:谁也没有想到,在生活节奏越来越快,读书越来越少的今天,人们会对清朝的正史投入前所未有的热情。
女:《百家讲坛》,中央电视台2004年推出的一个专家学者介绍文化知识的节目,因为《清十二帝疑案》的成功播出成为名牌栏目。
男:阎崇年,北京社会科学院满学研究所研究员,是研究清史、满学及北京历史的著名专家,2004年 5月因为在《百家讲坛》中主讲《清十二帝疑案》而成为“学术明星”。
女:《清十二帝疑案》成功播出后,以这个系列节目为基础扩写的《正说清朝十二帝》于 2004年 9月由中华书局出版,一上市便抢购一空。目前该书已成为销售 30多万册的畅销书。
【歌曲渐起,渐弱
女: 2004年开讲《清十二帝疑案》、出版《正说清朝十二帝》以来,清史专家阎崇年把自己和《百家讲坛》的名气推向前所未有的高度。
男:历史,是个比较沉重的名词,原本是让许多人感觉高不可及、敬而远之的。可是历史学家阎崇年在电视中讲历史却赢得许多人的追捧,他的《正说清朝十二帝》竟成了畅销书,达到了许多学者追求的雅俗共赏的境界。
【采访录音
阎崇年:最好能做到雅俗共赏。要做到雅俗共赏,我就思考一个事情,首先要雅,化雅为俗。如果不雅光俗,就容易庸俗,容易低俗,也容易媚俗。如果化雅为俗,就是通俗,就是大家都明白。你比如说,就是清太祖努尔哈赤,他在起兵之前,他的建洲本部,他的女真各部之间是比较混乱的。今天你杀我,明天我攻你,社会处在一种比较无序的混乱状况。我们如果用特别俗的话来说,哎呀说那时候真乱啊,是你打我,我打你,打得一塌糊涂啊!这样表示也可以。也可以雅一点表述,怎么说呢,那就是:当时是各部蜂起,互相战伐,强凌弱,众暴寡。这个呢大家也都明白,强的去欺负那弱的,众的呢去欺负那个少的。就是大的部落欺负小的部落。你要用“各部蜂起,互相战伐,强凌弱,众暴寡”四句话,十六[四]个字,那就比“哎呀打得一塌糊涂啊,鲜血直流啊,惨的不得了啊”,那就更概括更高雅。但是你必须先雅,你才可以俗。你不雅的那个俗,就变成庸俗,低俗,和媚俗。那么雅了(之后的)这个俗,就是很高雅,要考虑大家能接受。用比较高雅简洁的语言来把它给说明了。我就觉得是要化雅为俗,前提是要雅,其次是要化,达到一个俗。
女:《百家讲坛》第二任制片人聂丛丛评价阎崇年说,历史是镜子,历史也是艺术。它可以借鉴,更可以欣赏。讲起历史,阎老师就像是在说故事。谈起清十二帝,阎老师就像说起隔壁的老熟人。这种平民视角我久觅不得,而在阎老师这儿却“得来全不费工夫”。
男:讲历史,要雅俗共赏,首先要雅,而一个雅字,却不是随便说说就能做到的,阎老师积累了五十几年的功夫呢。
【采访录音
阎崇年:我还真是每天不停地写。怎么个不停法儿呢?你比如说过春节,放假前后是七天,一天不休息。譬如说“十一”、“五一”都放假七天,连休七天吧,一天不休息。而且多少年就这样子。所以我这人笨哪,就用笨功夫,日积月累。
记者:您现在著作等身,您还用“笨”这个词。
阎崇年:等身啊指的是那个竹简时代,那摞起来很高,等身。现在是印刷品了。要刻光盘就没多少了,一个盘儿就都装下了。
记者:可惜现在太多的聪明人不肯坐下来用功了。
男:几十年如一日地坐冷板凳用功,看看今天还有几个人能做到?阎先生告诉我们,他原来写过一篇论文,能有三个人看就不错了。没想到现在这么来讲历史,能受到观众如此的欢迎,当初他是没想到的。自己已经写了 22本书,销量较好的是《努尔哈赤传》, 22年来也才卖出 3万册,而销售最差的是《袁崇焕》研究论集,一共售出 300册。
女:《正说清朝十二帝》 却至今畅销不衰。2005年出版界甚至有“阎崇年现象”的说法。之所以出现“阎崇年现象”,阎先生自己认为,近 20年来,在戏说成风的情况下,人们渴望对清史、清帝、清宫做一个客观公正的介绍和评价。
男:当然,这只是外在的因素,而内在的因素是阎先生自己的历史学功能观。
【采访录音
阎崇年:历史学这门学科它有多种功能,第一种功能呢我把它叫做“学术功能”。写学术论文,出版学术专著。那写论文,出版专著,主要给谁看?主要不是给一般的普通老百姓看,主要是给同行的学者进行学术交流、对话。我对某一个问题有个新的见解,用材料证明,把历史学术研究往前推进一点点。这种文章和专著呢语言要很严谨,材料要很丰实,论证要很严密,语言呢要晓畅。因为这种书啊主要不是给一般的读者看的,主要是为了学术的交流,学者之间的对话。所以有些人不明白这事儿。我看有的文章说,有的教授写了文章端着一种架子,老百姓看得懂吗?因为这种学术论文学术专著就不是给普通老百姓看的,主要是为了学术界同行进行交流,和对话。我写学术论文学术专著的时候,一般人也不喜欢看。我有一篇学术论文我算了一下,能有五个人看就不错了,因为[只]有极少的人关注这个问题,愿意跟你进行交流。那你要求这篇文章广大的百姓也看,出租汽车司机也看,那是不可能的。这是第一种功能,学术功能。第二种功能我把它叫做“资治功能”。司马光写过《资治通鉴》,为了资治,吸取历史的经验和教训,有益于国家和民族的发展。这种著作呢,你像司马光的《资治通鉴》,它也不是给普普通通的工人和农民看的,也还需要有一定文化涵养啊。这是第二个功能。第三我把它叫做“文化功能”,文化功能就是把历史的方方面面的东西传承给更多的人,不是少数学者之间的对话。就是研究历史科学的人和非专业的人之间的对话。这种内容就需要通俗一点。让大家看得懂,大家喜欢看,讲的时候嘛让大家喜欢听。这个面就很宽了,白领啊,做机关事情的人啊,编辑记者啊等等。因为大家都有一个责任,也有一个任务,来传承整个我们中华的历史文化。主要是这样,主要不是通过某些人在那儿对话,我把某个学术观点发展了,某个学术材料我进行了非常繁琐的考证,不是这个问题。因为胡适先生曾经说过,他有时候啊解读一个字,好象发现天上一颗星星那样重要。这句话被很多人曲解了,说一个字有那么重要吗?可是作为学术研究来说,真正对某一个字[有] 一个新的解释,把它解开了,难题解开了,也无异于[发现]天上的一个星星啊。天上星星数以亿计啊,那汉字才六万多个字,就这种意义上说,那比发现天上一个小的星星的价值还大呀。但是这种文化功能,他主要不是为了发现一个新的星星,是为了让这颗星星照得更亮,大家都看得到。这是第三。第四种功能啊,我认为历史有一种“教化的功能”,特别是对青少年。我们国家的历史呢是源远流长,有很多丰富的故事,很多优秀的人物,把这种历史传递给广大的青少年,使他们更爱我们的国家,更爱我们的历史,更爱我们的山河,更爱我们的人民,我觉得这也是一个历史学工作者肩负的一个主要责任。这里面就来了[一个问题],就是表达的方式。因为教化功能比较重点是对青少年,你就不能用很艰深的语言,那他就没兴趣了,也不能找一些非常极端的事情去进行考据。那就要选择一些大家喜欢的,又有历史意义的,又非常真实的一些历史人物、历史事件、历史故事跟大家进行对话,进行交流,使大家喜闻乐见,从这里边得到一定的益处,就是得到一种教化。我说,这个文化的功能,重点是跟文化界,知识界来进行交流,因为文化界也好,知识界也好,他不是特别关心某一个具体的问题,具体的字的考据啊,研究啊,诠释啊,他是[在]广大层面上来吸取历史的文化的营养。那既然是这种对话就要考虑到对话人的身份,大家才可以交流。所以我觉得不同的功能,不同的对象,在语言表达方式,诠释的形式上就有所不同。我是这样理解的。
【《名家访谈》片花
男:谈及当年爱上历史的原因,阎崇年说,并没有特别的原因,只是因为老师总是提问自己,就努力地做功夫,这门课越学越好,也就越学越有兴趣。
【采访录音
阎崇年:我上学的时候比较喜欢历史,为什么呢,就是当时教我们历史那个老师啊,是北京师范大学历史系刚毕业的一个老师,年轻热情啊,上课也很用心。他讲得也很好,大家都很喜欢听。一个偶然的机会,他提问我,我根本没有准备,幸好我是认真听了,我把他要问的问题——故事啊——复述得很清楚,他很高兴,给我个满分,这事儿就过去了吧。下一堂上历史课他又提问,我就复述得还是比较完整,他又高兴,就经常提问我,我就不敢懈怠啦,上课就老得认真听啊,考试的小、成绩也就比较好。越听越听对历史也就越有兴趣。我那个时候不偏科,语文啊历史啊,地理啊,数学啊,数理化吧,都还是比较用功,成绩也都还可以。这样呢,后来就[考虑]将来学什么呢?哎呀我说既然对历史有兴趣我就学历史得了。所以中学毕业之后呢我就学了历史。
女:上大学学历史,在阎崇年来说,是顺理成章的事情,而为什么后来专攻清史和满清研究,却有一个前辈提携后生的动人故事。
【采访录音
阎崇年:在学习过程当中啊,我就碰到了一些问题,碰到问题就往下钻,钻呢,就把我学的历史的材料和脑子想的就写了一篇小“论文”吧。写完之后因为年轻,二十多一点,心里没数,到底怎么样,行还是不行啊?我就请一位老先生给看了一下,其实老先生也不老,当时我想也就是五十多岁吧,但因为当时我二十几,就觉得人家老先生[很老]。这位老先生呢,姓杨,叫杨向奎。这杨向奎先生原来是山东大学历史系的系主任,后来到了北京呢做中国科学院历史研究所明清史研究室的主任,他从先秦到明清都有很多的著作,学术涵养很深很深的一位先生。我挺冒昧的就请他看了一下,他看完以后他就鼓励,鼓励我:哎呀,你写的不错,找个地方发表一下。因为他特别忙啊,我也没敢过多耽误他的时间。过了一周以后,这老先生亲自给我写了一封信,大意是说你研究先秦史啊,文献材料就那么多,大家谁都可以看,那先秦史要突破的话,要依靠底下考古的材料。那地下考古材料主要不在北京啊,在陕西啊,譬如说在西安,那你[在]北京没有[研究先秦史的]区域优势。那北京区域优势是什么呢,那就是清史。他说你看,第一清宫档案在北京,清宫档案现在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藏的大约有一千万件,其中满文档案大约有200万件,还有大量清宫档案在台湾的故宫博物院,——我也多次去看过——还有清朝的宫廷,皇宫,皇家园林,坛庙,王府等等,主要集中在北京。他说你要是研究清史啊是得天独厚。这信啊大概是这个意思,当然还讲了别的道理。因为这个牵扯到我一个研究方向的重大改变。大概一个月我其他书也不看了,有时间我就思考,到底是搞先秦史还是搞清史啊?就来回这么思考了,思考大概一个月,后来我想通了,我说就按照杨老先生这个意见去做,研究清史,这个事情是1962年的5月。
男:研究清史从哪儿开始呢,阎崇年没有象一般的学生那样在别人的研究文章里找选题,而是踏踏实实地看历史实录。这都为后来成为史学大家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歌曲《努尔哈赤的故乡》,压混
女:清代历史,阎崇年最感兴趣的还是清太祖努尔哈赤。他认为清史好比宏大的宫殿,努尔哈赤就好比大门,必须先入门,才能登堂入室。尽管,史学界的前辈曾经劝告阎崇年不要写努尔哈赤。
男:从努尔哈赤入手,阎先生开始了清史的研究,一下子就是五十年,而且五十年如一日。
女:阎先生的家不大,屋里到处都是书,客厅成了他的书房,卧室还是他的书房,连过道也打了一面墙的书柜。坐拥书城,著作等身,这是多么令人景仰的境界。在卧室兼书房的门上,我看到了一个条幅:四和书屋。这是阎先生书斋的名称吧?这名称的寓意是什么呢?
【采访录音
阎崇年:您知道,我研究清史,我从清朝的十二个皇帝,特别是讲清十二帝的时候,我就反复的琢磨,这十二个皇帝他们成功的原因是什么,他们失败了,失败的原因是什么,有什么共同的原因?特别是我讲到清太祖努尔哈赤的时候,怒尔哈赤就是边塞的那么一个小青年啊,没上过学,没有文化,捡松子、拾蘑菇,这么一个女真的一个青年。他起兵的时候才十三副衣甲,总共队伍不过三五十人,逐渐发展壮大,最后他成了大清帝国的奠基者。什么原因呢?我觉得学历史呢,就是要从历史的营养里面感悟人生,我从努尔哈赤、皇太极等还有其他历史人物上,我总结[他们]成功共同的因素,我就概括两个字——“四和”,就是天和、地和、人和、己和。
男:中国人讲究做事的天时地利人和,但谁也不把自己摆在前面。其实谁思考问题不是先从自己出发呢?从自己出发考虑问题并没有错,只是如何看待自我的问题。把自己的问题想清楚了,才能思考天下大事,正所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采访录音
阎崇年:什么叫“己和”呢,别人问我,你说“己和”什么意思?我说就是两个平衡。第一,心理平衡,别自己跟自己过不去,第二,生理平衡,别老闹病。我想只要心理平衡,生理平衡,就减少很多的疾病。有一次,也是我作报告,我说根据我的观察,我周围的朋友和认识的人,凡是得癌死的,我说80%的因素是心理因素,就是长期心理郁闷。有一位呢就站起来跟我说:阎老师啊,我做过统计,可以说100%有心理因素。所以从历史上的经验,从我个人的体会,和对我周围的朋友同事的观察,这个“己和”是非常重要的。
记者:阎老师啊,我就在“己和”上多问两句啊,您平常工作那么忙,事情那么多,您又坚持写作,那您是怎么养生啊?
阎崇年:别人问我您怎么养生呢,我说就一个字“拼”。他说那“拼“怎么养生呢?我说你锻炼我不锻炼。他说那你作息时间怎么样?我说我作息时间基本上早上四点就起,到早上七点,我是工作的第一个单元。七点到八点呢吃早点啊,洗漱啊,看看报啊。八点到十二点是我工作的第二个单元,吃完午饭以后我稍微休息一会。休息多长时间啊,没准,也许稍微眯瞪一下,十来分钟,二十来分钟,三十来分钟,就稍微眯一下就行了。下午是第三个单元,到五点半或者六点,看看报啊就吃晚饭了。吃完晚饭以后就是第四个单元,大概到十点钟,最晚不过十一点。十点钟或者十点半,我稍微调整调整就睡觉了。一周七天,一年365天,天天如此。出去,譬如参加个学术研讨会啊,对我来说就是一种休息了。我大体上一天可以工作十四个小时吧。
记者:你到现在这么大岁数了,还这样吗?
阎崇年:现在还这样,他们[别人]基本上是过年过节休息啊,我过年过节也这样。前些年我的母亲还健在的时候,我母亲和我哥哥住在一起,过年我得看看老母亲啊,过年我去。但是我去呢,我就大体上十一点钟去,就是正月初一我起来之后我先工作,工作到十点多钟我收摊,骑自行车到我母亲那儿。我一去,他们一看我来了,我母亲说“炒菜”,就赶紧炒菜,炒菜完了全家人一块吃饭,吃完饭呢我就走了。因为是自己家的人呢,他们知道我长期的习惯,也对我比较谅解,也不挑眼了。我说我就坐着看看书,写点东西,心灵上很幽静,也很愉悦。
【音乐、鸟鸣,压混
男:又一个清晨,当大家刚刚从睡梦中醒来的时候,七十二岁的阎崇年已经抱着敬畏历史的心态工作了三个小时,现在他正吃早饭,稍事休息一下,他又要出门去电视台录制新一轮的百家讲坛的节目。不久,您又可以在电视上见到他神采飞扬的讲座了。
【音乐、鸟鸣,压混
听众朋友,刚才您听到的是《“四和”国运,恬淡人生——访著名历史学家阎崇年》
策划:梁继红
采访撰稿:张翕
文字统筹:张建春
编辑制作:张翕
播音:晨笛 杨昶
监制:韩长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