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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名女作家林白:回溯1975 文字给我安全感(图)
2007年12月10日



摄影/ 记者王晓溪


  

出版新作《致一九七五》一本类似回忆录或散文的小说———
  

    林白:本名林白薇,生于广西北流县,毕业于武汉大学,现居北京。19岁开始写诗,后以小说创作为主,兼写散文随笔。1994年发表长篇小说《一个人的战争》,因以独特的女性话语,大胆、深刻和细致地表现了女性心理,在文学界和读书界引起了极大反响。此后被认为是“个人化写作”和“女性写作”的代表性人物之一。1997年出版《林白文集》4卷。
  

    林白属于那种比较难以真正了解的作家,虽然她的每部小说都写得像自传一样。对于公众或媒体,她一直有点躲闪,不愿意过多袒露自己的真实生活。不过,也许是因为新书《致一九七五》的上市,回望岁月使她获得了一种神奇的力量,她突然觉得自己“不怕”了,于是在接受采访时,说了“从来没有说过的那么多的话”。
  

    但是,面对摄影记者的镜头时,林白还是显得有些“过敏”,她立刻戴上眼镜,她的谈话变得不自在起来,她无法一边说话,一边冲着镜头微笑。她叮嘱记者不要拍她讲话的样子,因为“张牙舞爪的,特别难看。”她脱掉红毛衣外的中式背心,瘦小的身材隐藏在深色的外套里,映衬着她不自觉流露出的忧郁神态,有一种与她实际年龄不符的拘谨。
  

    和许多以“文革”为背景的小说不同,出自林白之手的《致一九七五》没有强烈的政治特征,甚至缺失特殊的年份烙印,由细碎画面组成的1975年,是宁静的乡村日常生活,以及一个人的内心狂想。
  

    “我一直在琢磨,如何用一句话来概括这本书。在来的路上,我突然想到了,可以概括为:‘关于时间、关于青春、关于人的命运、关于自由的百感交集的一本书。’”林白说。
  

    “1975年对个人来说是个标志的时代,但对国家不是。”那一年,是她下乡知青生活的开始,也是她真正成长的开始。所以,她写的是“自己的1975,不是别人的1975,或一个国家的1975。”这本书最令人惊异的地方在于,小说的前言和正文一样长,这种结构是她故意选择的,“否则容纳不了我的百感交集。”
  

    1997年,她开始动笔写作,用的是原来单位写便条的小信纸,手写,每写70页就用针线订成一小本,一共订了11本,大概写了十几万字,但越写越觉得“写坏掉了”,因为很多东西想不清楚。直到2005年8月,她又一次回到了广西,在南宁到北流的汽车上,外面下雨了,两边的泥土越来越鲜艳,情景和1998年完全相同,令她的感觉瞬间复活。回到北京后,她找出11本草稿重新开始写。
  

    这一次,她的记忆之闸开启,往事汹涌而出,她甚至来不及看当时的日记,就已一口气写下了17万字,“那时候我觉得,可能要写两本书才能平复这种百感交集。”林白说。但后来一想作为前言,17万字实在太长了,就索性将它改为上部,题名《时光》。她承认,这部分是带着明显的自传色彩的。
  

    原本真正的《致一九七五》变成了下部《在六感那边》。六感是林白那年下乡插队呆过的地方。这部分的风格与上部截然不同,她顺着1997年写作时的语感,用了一种狂想性的写法,起笔“一只胎盘和一只公鸡从我的知青生涯缓缓升起”的怪诞比喻,就已奠定下部的一种荒诞魔幻的色彩。她写的知青的生活中,有一头会讲话的猪,认识各种树木和草,不在猪栏里生活,却像一条狗一样走遍了六感,后来,她看见王小波也写过一头特立独行的“猪”,觉得十分巧合。“当时我的生活中的确有这样一头猪,它总是不停地爬出猪栏,越养越瘦,后来就不见了。”
  

    这样的一个类似回忆录或散文的文本,能够叫做小说吗?林白承认,对于那些习惯看“正常”小说的人,可能会觉得不像小说,但是小说“很好读,有很多人生的味道在里面”,她仍然认为这是另一个时代的青春小说。
  

    她说,只有用这样的一个特殊文本,才能表达当一个人隔了三十多年再返乡时,回望以往岁月时的心情。她盛赞王安忆的《启蒙时代》,但认为那是“完全知识分子的写作”,不是属于她的写法和文本。
  “有时候觉得,只有经过回忆才能使生活获得灵魂,同时还觉得,没有狂想的生活不值得一过。”她说,这是她写完《致一九七五》想到的两句话,而“幸亏没有在80年代写,否则就写成一部时兴的伤痕文学,也幸亏没有在90年代写,否则就变成新写实小说了。”
  

    和知青的生活一样,很多极端的经验对林白都有着终生的影响。如3岁丧父、饥饿、失学、只身漫游大西南,考察黄河等。
  

    实际上,小时候的林白并没有显露出在文学上的太多天赋。小时候林白能够找到的“精神食粮”少得可怜,家里只有两本算得上是文学书的书,一本是《阿诗玛》,一本是《红松》,后来还找到一本诗集。而那时,她的志向是当一名科学家。
  

    “从小我害怕这个世界。”林白说,这种状态也许与她从小失去父亲,没有安全感有关。“一个小孩独自一人住在一幢大房子里,时刻准备面对那些从黑暗中冒出来的鬼。”她甚至害怕自己的亲人。
  

    所以,从8岁起,她养成了每天写日记的习惯。“那时没有心理医生,写日记相当于一种自我诊疗。”另外,还出于对时间的一种恐惧感。“8岁时,我就想到人是要死的,死后就进入了无限的空间,什么都没有了。所以一定要留下什么。”直到现在,保留下来的日记还有四十多本。
  

    1982年,林白从武汉大学图书馆学系毕业,分到广西的省会南宁,成为图书馆“流水线”上的一员,负责给图书分类。这种平淡乏味的生活使她感到窒息,那一段时间,她特别想辞职,“想换一个半夜开洒水车的工作”。于是有一天,她突然背上背包,一个人从南宁到柳州、武汉、四川、贵阳,绕着西南走了一圈。
  

    对于林白来说,这趟西南之行的意义在于“重建了内在自我。”回来后,她变得自信,甚至连书写的字体都变了,原来很绵软,后来变得很有力,她认为自己那段时间写的字是最好看的。
  

    从1990年开始,林白“北漂”到北京,在一家报社当记者和编辑,因为不喜欢与人交往,这个工作给她的心理带来了极大的困扰,她怕上班,怕开会,怕打电话,怕组稿,怕采访。所以,在这期间,虽然她的《一个人的战争》等作品陆续问世,但1996年,她却意外地接到了下岗通知。这是她最焦虑的一年,没有工作了,却有一个女儿要养活,“我想我快没有饭吃了,我的女儿怎么办呢?如果我病了呢?而在我没病的时候就要不停地写作为稻粱谋,这样的东西能有好的吗?如果有一天写不出来了,我和女儿又会没饭吃了。”
  

     这种被生存的“恐慌”笼罩着的日子过了好几年,林白保持着大约一年一部作品的速度,她是“非主流”作家,没有大红大紫的时候,但却一直顽强地开放在文坛的角落里。而焦虑一直如影随形,“就像把自己架在一堆火上。”2000年,她参加了一次作家走黄河的活动。从报名后开始,她就焦虑得坐立不安,嘴里不停地说,怎么办?怎么办?对于“高度怕人”的她来说,要跟人说话、谈话、喝酒、聊天都是很为难的事情,“又不是写小说,所有的语言、梦想、感觉、回忆,一点都不能派上用场。”然而,她还是坚持走下来了,一路上,她硬着头皮主动和遇到的人聊天,问人家有几口人,几亩地,每天吃什么等等。渐渐地,她觉得自己好像能够跟人沟通了,她听到了别人的声音。于是,从《枕黄记》和《妇女闲聊录》开始,她的作品里不再只有“自白”,她逐渐从自己的内心走了出来。
  

    林白说自己是一个心理有问题的人,“内心压抑,没有现实感”,有时候,她强烈地不想见人,同桌吃饭如果有一个生人,她会觉得难受,有时甚至见到熟人也不行,心慌,焦虑。但写作缓解了这些情绪,“我没疯掉真是写作的功劳。”几个月前,在参加“上海大学文学周”时,她还恐惧提问“觉得形同‘拷问’。”但写完《致一九七五》后,她突然觉得不怕了。她说,文学是弱者巨大的依靠。“靠着文学就温暖了,靠着文学就有亮光了。文学使我慢慢地消除恐惧,使我不以自己的恐惧为耻。而我注视自己的恐惧,把它写出来,就成为了我这个人的文学。”
  

    2004年,在李修文、邓一光、池莉等人的帮助下,林白成为武汉文学院的专业作家。有了生活来源,定居在京的她从此不必再“卖文为生”了,但林白对于写作仍有一种依赖。“很多时候,我写作是为了自己,而不是为了文学。”不写作她会觉得精神空虚。可能每个人生命热情的方向不一样吧。她说,文字能够给我安全感。
  

    她至今遗憾的是,在北京还没有自己的独立书房,她曾经的梦想拥有一套自己的房子,但北京暴涨的房价,使“绝对买不起房子”的她已经断了这个念头。她现在的梦想变成了种菜。听说在北京的郊区可以找到供出租的小块土地,她无限神往地说,真希望能拥有一块地,种上菜,一个星期去几次。有朋友听说她的这个愿望后很奇怪,问她为什么是种菜而不是种花?她笑道,“种花太小资,太傻了。”她认为,那些过分精致、太讲究、太风雅、太细腻的东西,她都“无福消受”。(郑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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