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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晓明
在中国文化意义系统中,“李逵”是一个有意思的词。我们想起了这个词,又是欢喜,又是叹气。你想,一方面,他纯直无曲,打尽天下不平,有极美的汉子气。另一方面,他完全不懂世事,遇大事关天,又是根本没有办法的。哲学家牟宗三就提出过一个命题:李逵要把他的老娘搬上山来,就根本搬不上来。
前些日子,传媒关于小崔批《手机》,引发关于文学批评的讨论。我看大家说法,就事论事的多,指责批评的多,很少人去理解小崔的精彩,也就更少人去理会这当中的可以深入探究的现代性的玄机。我读小崔,则又是欢喜,又是叹气,于是就想起了李逵。
第一,这是因为小崔语辞锋利,读来过瘾,像李逵的板斧抡来,从容而爽脆。报纸上好像很少看到这样的文字。这一方面是由于我们的文学批评和文化批评,要么八股,要么八卦,要么做秀。在一个做秀、垃圾、死气的批评时代,人们渴望读到有点生气的文字。所以,尽管有些遗憾,这爽脆痛快的批评,毕竟要靠人拿自家的真实性情挺出去,才会有的。值得大声喝彩。
所以,第二就是因为小崔有真意。这个真意就是文坛上久违的正义感。李逵当然就是正义的化身,所以力量充沛、生命洋溢。小崔的话,也是生命洋溢的好看。这种东西不能多,多了说明文坛成战场,太伤人伤心,但不能没有,没有就没有正义,就一团污黑。很长时间,社会上比较流行“做戏的虚无党”。正义、良知这些好东西,或成了讽刺的对象,或成了扮装的道具。而蝇营狗苟,卑污龌龊,反而被文艺家、媒体们,用讽刺批评的包装,以娱乐大众的操作、以金钱的势力,戏百讽一地生产,这种现象,是该有人来直言批评了。批评家的缺席,正映衬出了小崔的可贵。
李逵比较鲁莽,小崔其实也比较鲁莽,别以为我这里也以李逵来批评小崔的不守规则,其实我这里觉得鲁莽也是美,在一团污浊中,成就一种当下即是的干净、潇洒利落。我主张该讲规则即好好讲规则,该出手时就出手,应该有所区分,有区分才干净利落。现代社会,就是一个区分为各个领域的社会,皆各有其自己的规则,不得越位。譬如说到文艺影射,人们往往为文艺辩护,说那只是文学作品。其实,首先是搞影射的作家违反了有关区分的现代原则,用爆料、窥私以及名人效应等八卦手段,冒充严肃文学。试问,这样的现象,究竟是“文艺特点”的合法化,还是文艺作品的八卦化?东方台的互动调查,一千四百多观众认为《手机》有影射之嫌,观众眼睛毕竟雪亮。冯小刚利用媒体、文艺搞了影射(或“搭车”),崔永元也要利用媒体出手才对。如果有话不说,窝窝囊囊,照顾这个那个,什么文学批评规则、犯而不校的德性、清者自清的隐忍、考虑后果啦等等,这样一来,理性倒是理性了,可是李逵就不成其为李逵,梁山泊的英雄,就少了那妩媚的汉子气。现代社会,这样那样的规则,往往让英雄气短,是生命不能洋溢,力量不能充沛。没有生命力量的人,是做不到水浒境界,也做不来崔永元的爽脆。这说明我原来喜欢小崔,还不算看错。如果小崔不说,他就不是真的“实话实说”;如果让他实话实说,他就不能不生气,不能太讲规则。如果他说了又居然不生气,他也就不是小崔了。
但是,李逵原是一个孝子,他的孝心,沛然莫之能御。怎么办呢,那就干脆将老娘搬上山来吧。但是,李逵注定了搬不上他的老娘来,写水浒的人根本就不让他搬上山来。换句话说,就像小崔,他要是不批冯小刚,他就不是小崔,他的道德心不容;他要是批了冯小刚而不伤及自己,他也不是大众媒体娱乐文化中的小崔了。引申来讲,这里有更大的问题,即后现代消费工业的某种悖论,亦有关严肃文化在当今社会情境下,似乎无解的困境。“写水浒的人”,具体讲,在这里就是现代消费主义这只看不见的手。李逵讲搬老娘的故事,大家都笑他;小崔怒打《手机》,大家都不信他,这里有深刻的相似性。
现代消费主义,一言以敝之:全面消费净尽(comsuming)。我曾戏仿名诗概括为:每品有一价,无物终身宝。新新永无尽,其他皆可抛。每种商品都会消耗完毕,这新奇不尽的物欲刺激正是现代人的宿命,也意味着人们除商品关系外,再无其他关系。说白了,就是没有什么真切的价值,一切东西都可以拿来消费拿来娱乐,而背后又是金钱的逻辑。冯小刚为何要拿崔永元来“消费”?道理不难懂。试想,贺岁片这种商品,观众的胃口是很难对付的,每年都要求有新的“庸俗”、“花样”被创新被生产出来,在新新不已的压力下,那么,这样聪明的人,必然会巧妙地用“时尚”、“恶炒”、“反讽”的手法,把这三个逻辑结合起来了,使之都得到了“创新”、“共赢”。至于朋友之道,以及人的心灵和尊严的价值,在如火如荼的商机、蓬蓬而起的名气面前,那是一分钱也不值的。这就是他对朋友的“厚道”,同时也达成了现代消费主义的最大的“厚道”。
当然也有可能的是,导演的意识里,也许根本就没有有意要消费“小崔”,我也相信他根本没有这样无聊,但是那看不见的手冥冥中必然操纵着他不得不这样做。崔永元身在城中,说得亲切警醒:“更可怕的是,也有不少心里本来很明白的人,他们明知道什么是不好,可是依然还要这样去做,还是那两样东西:功名和钱财,都抵御不了这些诱惑。现在我多少有点明白了,你要真想在一件事情里坚持自己,你就必须承受由此带来的所有痛苦。”我注意到小崔说到的,“至少有五年时间了,我到现在也一直对此感到非常困惑和痛苦”。小崔知道的这种痛苦,正是那看不见的手逼着人发疯似的做自己不愿做的事情,你的“朋友”将你套成一个“自愚自乐”的人,环境逐渐将你形塑成一个消费主义文化的消费品。这样一看,你就知道“小崔”们的命运大概是逃无可逃了。李逵对众人说他搬不上老娘的故事,大家都要笑他,因为李逵的好笑与道德感、戏剧性与性格美,正是同一个东西的两面。“写水浒的人”就不让他搬上老娘来。这样就不奇怪了:直到现在小崔说了半天,还是没有人将他当成是严肃的文学批评,悲哀的是,人们把他当成了我们小时候常常说的大喊“狼来了”的那个孩子。
来源:《文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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