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时候,我跟随当教师的母亲住在一间乡村小学。这一带是客家人聚居之地,名叫樟树下村。当年,我们全家从外地迁居而来,虽然客居他乡,却没有一点儿流落他乡的感觉。这里的村民善良、坦率、热情,他们真诚地容纳我们。村里有什么喜庆事,都邀请我们参加。说起参加那些喜庆事,现在回想起来觉得还是蛮有滋味的。
那些年来,我们被邀参加婚宴不下十次八次。有本村娶的,有嫁到外村的。村中不乏好事者,谁与谁相好,是他们在村口田头津津乐道的事情。只要有人择定吉日良辰,喜讯早已传遍全村老少。大喜之日,兴师动众,婚宴隆重而热烈,全村老少、亲朋戚友都兴高采烈地前来庆贺。村子祠堂的里里外外,早有人腾出门板摆上一席席饭桌。鞭炮齐鸣,宴席开张,新郎新娘便双双前来逐席敬酒,热闹气氛也便进入高潮。这时,我们这些小孩子早已撑破了肚皮,腆着涨鼓鼓的肚皮跟着新郎新娘凑看热闹,兴味盎然。新郎新娘敬完酒,便是各路英雄的天下了,村中有几个好猜拳斗酒的汉子,他们相约似地围满一席,你一杯我一杯,喝得痛快淋漓,有你没我。每场婚宴,总见那帮人脸红耳赤,甚至有人烂醉如泥,真话、混话、胡话,混作一团。
酒足饭饱,总有人央着骆三和福伯演唱一段。骆三是一个竹杆子般干瘦的单身汉,人缘好,只是模样难看了些。人已四十出头,就是没有相好的缘份,但却有一绝艺,就是满肚子客家山歌,高兴起来就哼,闲时经常和喜爱吹萧的福伯来两首。这天晚上他和福伯就是一台戏,你吹我唱,情真意切,感天动地。平日农村的生活很单调,他们那纯朴的演艺,给寂静的山村送来一阵阵热烈的掌声。因为听得多,有首山歌我至今还记得:
我唱山歌真系(是)长,上透(到)凌霄宝玉皇,
下透(到)西洋三江水,神仙拿(用)尺都难量。
阿哥有意妹有心,铁棒磨成绣花针,
莫学灯笼千只眼,爱(要)学蜡烛一条心。
客家人讲究亲情。逢年过节,便早早洗脚上田歇息,准备节日礼品,等候亲朋戚友拜访。节日一来,“拿亲戚”(即探访亲戚)是最紧要的任务。我家虽祖居异地,在当地举目无亲,但因为母亲曾资助一些学生上学,那些家长颇为感激,也和我们认起“亲戚”来。年节一到,我们都要去好几家串门,甚至还跟随着探访他们远方的亲戚哩。探访亲戚,一般是全家一齐出动,妇女裹着鲜艳的头巾,挑着一担里面装满年糕年货的大“箩格”(即箩筐),一路摇摇晃晃,吱呀吱呀;孩子们穿上新衣服,欢天喜地、蹦蹦跳跳地紧紧跟随。
到了亲戚家,便体验到客家人特有的热情。主人忙手忙脚招呼之后,男主人和来客促膝倾谈,问这问那,似乎有说不尽的话题;主妇是最勤劳的,早已钻进厨房里,在灶头埋头烧火煮食,直到饭热菜香才来到厅堂;小孩子是最自由的,无拘无束,玩得特别开心。我一到村口,脚未站稳便出了门,和村里不相识的小孩放鞭炮、捉迷藏、打“游击”、爬树摘果,屋前屋后转来转去,直到大人们到处叫喊吃饭才脏兮兮地回去。返家的时候,还是由妇女挑着那担里面装满主人回赠的一大堆年货的大“箩格”,又吱呀吱呀地上路。他们都知道我们不会做年糕,每次都送给我们全家一份,而且格外地多,有时还搭上一些蕃薯芋头之类,让我们全家六口一月半月吃不完。
樟树下有几个华侨、港澳同胞,常年谋生在外。那个年代他们回乡一趟很不容易。他们一回来,全村也当作喜事一桩,纷纷奔走相告。最高兴的是我们这帮小孩子,日子一到,我们便呼啦呼啦地跑上村后的小山丘,远远地眺望。只要望见远处沙面公路尘土飞扬,一辆亮丽耀眼的小车在入村的窄窄小道上嘎然而止,便争先恐后地下山抢占小道迎上去,殷勤地帮回乡的华侨、港澳同胞拿手袋、托皮箱。到了村中祠堂,最为激动人心的时刻终于到了。华侨、港澳同胞会按照例规,向我们分糖派果,不分内外,见者人手一份,场面热闹非常,令我们这帮天真烂漫的小孩高兴得热泪盈眶。
现在,诸类喜事随着农村生活富裕了,生活习惯改变了,有的已改变了模样,有的已不能再现。比如当年华侨、港澳同胞回乡的情形,早已成为过去,村子里的孩子吃喝穿戴也应有尽有。又如过去的村道已改道成宽敞的水泥大道,村民出门有汽车,走串亲戚坐摩托车等等,但世间万事,特色就是美,有情就是美。事物无论怎样改变了原来的模样,无论怎样地不能再现,有特色、有情感的事物总会永留人们心间。 |